泪水顺着陈嘉庚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 滴在那件旧长衫上。 “汪先生， 你要的民意， 就是这个！ 你要的证据， 就是这个！ 这上面不是墨水， 是海外赤子的血！ 你们坐在这里喝茶， 谈什么和平， 谈什么低调， 你们闻不到这血腥味吗？ 你们的良心， 不会痛吗！”
全场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连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停了。 只有陈嘉庚粗重的呼吸声， 像风箱一样拉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坐在后排的一位老参政员， 摘下眼镜， 颤抖着擦拭眼角的泪水。 冯玉祥举起满是老茧的大手， 眼含热泪， 吼道： “我附议！ 我也要说， 谁敢言和， 老子第一个毙了他！”
“附议！” 周恩来说道。
“附议！” “附议！” 越来越多的手举了起来。 那是一片手臂的森林， 那是无数颗滚烫的心。
汪精卫瘫坐在椅子上。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眼神空洞。 他知道， 他输了。 在这块带着体温的血布面前， 所有的政治权谋， 所有的诡辩， 都显得那么苍白， 那么卑劣。
提案通过了。 虽然没有正式的文书， 但那十一个字， 已经刻在了历史的丰碑上。
散会时， 雨终于停了。 汉口的空气依然湿冷， 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束微弱却顽强的阳光， 刺破苍穹， 照在陈嘉庚那件旧长衫上。
周恩来和陈嘉庚两人走出大楼。 两人的脚步都很慢。 “陈先生，” 周恩来 轻声说道， “今天这十一个字， 顶得过百万雄师。”
陈嘉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 将那块血布重新叠好，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刚出生的婴儿， 指腹划过粗糙的织纹， 那里干涸的暗红， 有着铁锈的腥气， 和泪水的咸涩。 放回胸口的口袋。 那个位置， 离心脏最近。 每一次搏动， 只要心脏还在跳， 就能撞击到那块布， 咚，咚，咚。 他感觉到了那份重量， 那沉甸甸的坠感， 牵扯着衣襟， 更牵扯着灵魂， 那不是一块布的重量， 那是中华民族脊梁的重量， 是千万海外游子， 想家时望眼欲穿的沉重。
江风吹来， 带着嘉陵江特有的潮湿与土腥味， 刮在脸上， 有些生疼， 却也吹散了积压多日的阴霾， 让混浊的头脑陡然清醒。 陈嘉庚望向南方， 目光穿透了重庆浓重的雾霭， 穿透了层峦叠嶂的巴山蜀水， 仿佛透过层层云雾， 视线跨越了万水千山， 看到了南洋的椰林， 那里的风是热的， 带着海盐和橡胶的味道， 看到了那些在烈日下劳作、 皮肤黝黑、汗如雨下， 却心系故土的面孔。 那些面孔在笑， 在哭， 在呐喊。
“砰！” 一声巨响， 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冯玉祥的指关节泛白， 手背上青筋暴起， 像一条条愤怒的蚯蚓。 “肯定是周敬之那帮人干的！” 冯玉祥的声音里裹挟着火药味， “那个家伙， 平日里人模狗样， 西装领口永远沾着油， 一股子腐烂的奢靡味， 眼神像条蛇！ 阴冷， 滑腻， 盯着你的时候， 让人后背发凉， 只想吐！”
屋内一片狼藉。 翻倒的墨水瓶， 在地板上染出一大片黑色的血泊，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被撕裂的粉尘味。 三人赶到旅馆， 只见窗台上留着半枚银质袖扣， 那是周敬之常戴的那种， 边缘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在昏暗的光线下， 闪烁着一种狡诈的冷光。
周恩来 指尖捻起那枚袖扣， 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传导， 他眯起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闪过一丝精光， 像解剖刀划过谜团。 “不对。” 声音低沉， 却笃定。 “这袖扣是故意留下的。” 他站起身， 将袖扣举在眼前， 轻轻转动， “周敬之老奸巨猾， 行事滴水不漏， 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把证物留在案发现场？ 除非……” 周恩来说， “除非他想让我们以为是他， 想激怒我们， 想把我们的视线死死钉在这里。”
“难道是……调虎离山？” 陈嘉庚猛地抬头， 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还有一份备份！ 为了以防万一， 藏在码头的侨胞联络处！ 那里有一本《南洋商报》的合订本， 夹层里！”
“走！” 冯玉祥冲下楼梯， 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码头。 夜色如墨。 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发出哗哗的声响， 像无数冤魂在哭诉。 空气中弥漫着死鱼和机油的混合气味。 他们赶到联络处时， 大门虚掩， 锁头被撬开， 歪歪斜斜地挂在门环上， 像一只断了的胳膊。 借着远处微弱的渔火， 只见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人， 正往门外跑， 风衣下摆被江风卷起， 像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 那人怀里死死护着什么， 慌不择路， 鞋底踩在湿滑的青苔上， 发出“吱嘎”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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