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湿冷的夜风。一个披着将校呢大衣、脸庞白皙却眉头紧锁的中年军官大步跨入，靴子上的马刺磕碰地面，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咔哒”声。是刚从重庆述职回来的作战处副处长，陈其业。他身后跟着两名警卫，面无表情，手按在枪套上。
“张参谋，注意你的言辞！”陈其业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官威。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李明和张诚，最后落在摊开的文件和地图上。“统帅部的战略，岂是你我可以妄加揣测的？委员长高瞻远瞩，‘转入反攻’是提振士气、扭转战局的关键一手。你在这里散布悲观言论，动摇军心，该当何罪？”
指挥部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煤油灯的火焰不安地跳动，将几个人对峙的身影放大、扭曲，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如同皮影戏里即将开打的角色。李明能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也能闻到陈其业身上传来的淡淡发油和高级烟草的味道，与这土屋里的气息格格不入。
张诚缓缓直起身。他比陈其业矮半头，身形也因伤残而佝偻，但此刻，他抬起头，那道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陈处长，”他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却像冰层下的暗流，“我这条胳膊，丢在徐州城外三十里的雪窝子里。当时接到的命令，也是‘死守待援，准备反攻’。我们一个团，守了四天四夜。第四天晚上，雪是红的。援军在哪儿？反攻的命令在哪儿？”他向前微微挪了一步，空袖管几乎要碰到陈其业的胸口，“您闻闻，这屋里除了灯油味、霉味，还有什么？是血还没擦干净的味道！是那么多再也没能回家的弟兄，留下来的味道！您用耳朵听听，外面那些伤兵，他们喊疼的时候，喊的是什么？是娘！是想活！不是他娘的反攻！”
陈其业的脸白了又青，他显然不习惯被一个残废的老兵如此顶撞，更不习惯这赤裸裸的、带着血腥味的现实直扑面门。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指神经质地捻着大衣扣子。“你……你这是狭隘的经验主义！是失败主义情绪！大局，你懂什么是大局？国际观瞻，盟友信心，国内舆论……”
“大局？”李明忽然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拿起《论持久战》的复印件，手指按在“战略相持阶段”那几个红圈字上。“陈处长，毛先生在这里说的大局，是承认鬼子现在厉害，但我们地大、人多、时间在我们这边。要把鬼子拖进泥潭，磨掉他们的力气，耗光他们的本钱！就像这份报告里说的，”他又指向日军后勤文件，“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深挖洞、广积粮、发动民众、游击袭扰，把拳头收回来，攥紧了！而不是把最后一点骨血，送到他们还有余力的枪炮口下去！”
他越说越快，仿佛那些在档案室里看到的惨烈战报、那些冰冷的数字，都化作了灼热的岩浆，要从他胸腔里喷涌出来。“您看看地图！看看那些蓝色的箭头退到了哪里！我们还有多少有生力量可以挥霍？一场仓促的反攻，如果失败，武汉门户洞开，华中震动，那才是真正动摇国本、贻笑国际的大局之失！”
陈其业被这两个一老一少、一残一稚的军官用事实和激情顶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带来的警卫手已经握紧了枪柄，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角落里，一直沉默记录的电报员，手指停在发报键上，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虚浮的脚步声，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一个浑身湿透、穿着破烂百姓衣服、脸上涂着泥污的人踉跄着扑进门帘，直接瘫倒在门口，带进一股泥水、血腥和野地杂草的气息。他左手紧紧捂着小腹，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
“张……张大哥……”来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却因痛苦和疲惫而扭曲的脸，嘴唇干裂泛白。李明认出，这是三个月前派往敌后侦察的尖兵，赵小栓。
张诚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过去，单膝跪地，用独臂扶住赵小栓。“小栓！怎么回事？其他人呢？”
赵小栓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他的眼睛因高烧而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鬼……鬼子……东……东湖仓库……”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牙齿上都是血沫，“不是军火……是……是‘樱花’……”
“樱花？”陈其业眉头紧锁，不明所以。
油布卷在张诚唯一的手掌中，沉重得像一块烧红的铁。血渍未干，触感黏腻冰凉，渗入他粗粝的掌纹。他独臂颤抖着，不是因力竭，而是愤怒与寒意交织成的痉挛。李明凑近，能闻到那油布卷上混杂的气味：浓重的血腥、泥土的腥腐、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化学药剂的刺鼻甜味，令人作呕。
陈其业也怔住了，他脸上那种官僚式的矜持与傲慢，被赵小栓临终遗言里透出的地狱景象击得粉碎。“活体试验……自毁装置……”他喃喃重复，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吞咽着无形的玻璃渣。他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地刺向张诚和李明：“此事当真？‘樱花’……你们还知道什么？”
张诚没有回答。他用牙齿配合着右手，极其笨拙却异常坚定地，开始解那油布卷上浸血的细绳。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牵扯都让绳子更深地勒进皮肉，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小小的卷轴上。昏黄的灯光下，他额角青筋暴起，那道伤疤愈发狰狞。终于，绳子松开，油布展开，露出一张用铅笔匆匆勾勒、又被血污和汗水浸染得模糊的地形草图。
李明立刻俯身，指尖悬在图纸上方，不敢触碰，仿佛怕惊扰了那些用生命换来的线条。他的眼睛贪婪地扫过：东湖，废弃的码头仓库区，外围用虚线标注的巡逻路线和探照灯，内部几个打了叉的关键节点，还有一条用颤抖笔迹画出的、蜿蜒指向仓库深处的虚线，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通风”。
“这是……小栓他们摸进去的路线？”李明的嗓音干涩。
“也可能是逃出来的。”张诚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他独臂的手指重重戳在仓库核心区域一个醒目的骷髅标记旁，那里有一行小字，几乎被血盖住：“引爆点，连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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