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这个词让指挥部里的温度骤降。他们仿佛能“听”见那想象中地窖里的寂静,那不是安宁,而是死亡降临前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能“闻”见地窖里可能弥漫的化学毒剂甜腥味、血液的铜锈味、还有绝望的恐惧气息;能“看见”黑暗中无数双惊恐无助的眼睛。
“必须立刻上报!”陈其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绝密军情!必须调动最精锐的力量,摧毁这个魔窟!不能让‘樱花’……”
“怎么摧毁?”张诚猛地打断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困的伤兽,“强攻?赵小栓用命换来的情报是什么?‘不能强攻!一炸全城!’你耳朵聋了,还是心被官帽子糊住了?”他挥舞着那张染血的草图,图纸在空气中发出哗啦的悲鸣,“你看看这标注!看看这地形!仓库临湖而建,结构老旧,如果里面真塞满了那种鬼东西,还有自毁装置,一次强攻引发的爆炸和泄漏,东湖的水会变成毒汤,顺着水道能飘遍半个武汉!那时死的,就不仅仅是仓库里的百姓和我们的战士,而是成千上万的无辜市民!这比丢十个武汉还可怕!”
“那你说怎么办?坐视不管?任由鬼子继续他们的禽兽试验?”陈其业的脸涨红了,他感到自己的权威和预案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寸寸碎裂,“委员长命令伺机反击,这就是战机!拔掉这颗毒牙,对全国军民都是莫大鼓舞!”
“战机?”李明直起身,他年轻的脸上此刻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毛泽东那透过电波传来的、带着烟火气与磅礴生命力的声音,仿佛还在他耳边回荡,与眼前染血的图纸、赵小栓圆睁的双眼、以及那冰冷的“樱花”代号,交织成一幅无比清晰又无比残酷的图景。“陈处长,毛先生说的相持阶段,是‘长大’的机会。怎么长大?不是靠蛮干,是靠这里!”他用力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是靠发动群众,是靠游击袭扰,是靠把敌人的优势拖成劣势!这份情报,”他指向图纸,“是我们的同志用命换来的‘眼睛’,让我们看到了鬼子的心脏里最肮脏、最脆弱也最危险的一处脓疮。强攻是下下策,是逼着鬼子狗急跳墙,拉着全城百姓陪葬!”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的烟草、血腥、霉味和那隐约的化学甜味,刺激着他的鼻腔,也让他的思维异常敏锐。“赵小栓提到了‘通风’。这张图也标出了一条可能的潜入路径。鬼子用仓库做试验,必然要通风散热,排放毒气也需要通道。这就是缝隙!是我们这种还没长大、但必须学着长大的力量,可以钻进去的缝隙!”
“你的意思是……小股精锐,秘密潜入?”张诚浑浊的眼睛里,陡然迸发出一丝精光,但随即又被浓重的忧虑覆盖,“太难了。你看看这外围警戒,简直是铁桶。就算进去了,地窖情况不明,敌人数量、武器配置、‘樱花’的具体形态和引爆机制……全是未知。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李明的语气斩钉截铁,“强攻是必死无疑,还可能拉上全城。潜入是九死一生,但有一线生机摧毁它,至少摸清它,为后续行动争取时间!相持阶段,我们耗不起一场玉石俱焚的爆炸,但我们拼得起一次刀刃上的舞蹈!”他想起弟弟家书里那句话,“守了三天阵地,最后只剩五个人,但鬼子没敢过来。”有时候,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胜利,一种消耗,一种长大。
陈其业来回踱步,马刺敲击地面的声音杂乱而焦躁。他内心在激烈交战。上峰的压力、所谓的“国际观瞻”、速胜的幻想,与眼前这血淋淋的情报、可能引发的滔天大祸、以及这两个“以下犯上”者提出的、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却又是唯一理智选择的方案,在他脑中激烈厮杀。他停下脚步,看着张诚:“你需要多少人?”
“不要多。”张诚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战场老兵特有的、带着铁锈味的冷静,“要精。五个,最多六个。必须熟悉水性,东湖是屏障也是退路。要懂爆破,更要不怕死,脑子还得活。”
“我去。”李明上前一步,没有丝毫犹豫。
张诚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你是个参谋,没真正摸过几次枪。”
“我识字,能看图,记性好。”李明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赵小栓用命换来的图,我最先看过,每一道线都印在我脑子里。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我弟弟在前线守着阵地,我在后方,不能只看着地图和电报。毛先生说,相持阶段是全民的战争。我,也是民。”
陈其业终于下定了决心,或者说,是被逼到了别无选择的墙角。“好。张诚,由你负责挑选人员,制定计划。李明,你作为情报联络和地图分析员加入。行动绝对保密,直接对我……不,直接向戴局长的人汇报。我会尽量协调外围接应和干扰。”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沉重,“如果……如果事不可为,保全自己,带回更确切的情报,也是大功一件。”
“没有如果。”张诚将染血的图纸小心卷起,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那油布紧贴着他胸膛,仿佛赵小栓未凉的热血,又仿佛一颗即将被带入深渊的、沉重的心脏。“要么把‘樱花’掐死在花苞里,要么,就跟它一起烂在那地窖里。”
接下来的十几个时辰,指挥部角落的这张桌子成了风暴眼。煤油灯换了几次灯芯,光线明明灭灭,映照着几张疲惫而专注的脸。张诚凭记忆和残存的关系,从伤兵营、从后勤队、甚至从刚刚撤下来的溃兵中,秘密甄别出四个人:绰号“水鬼”的老兵孙长河,能在水下闭气三分钟,淞沪时炸过鬼子炮艇;沉默寡言的工兵王石头,摆弄炸药像摆弄玩具,台儿庄埋的地雷让鬼子一个中队吃了大亏;机灵得像只山猫的侦察兵顺子,耳朵灵,眼神毒,徐州突围时靠着他听声辨位躲过好几次围剿;还有一脸凶相的机枪手大个刘,左脸被弹片犁过,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但火力压制时稳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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