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
“爹——!”
一声撕心裂肺、带着孩童变声期特有嘶哑的哭嚎,如同淬毒的利箭,猛地穿透了玉米叶的沙沙声和逼近的追捕声浪,狠狠扎进三人的耳膜!
王富贵奔跑的身影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一个趔趄,几乎扑倒!他僵在原地,脖子像生了锈的转轴,一寸寸艰难地扭向那片惨白灯光晃动、人声犬吠最鼎沸的方向。月光下,他整张脸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得如同糊墙的草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濒死的怪响。
就在那片被探照灯扫得如同白昼的地头边缘,几个模糊的日军身影按着一个瘦小的、不断挣扎的身影。其中一个日军军官(佐藤)冷笑着,缓缓举起军刀。那冰冷的刀身在月光和灯光的交映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流动的惨白光弧。刀锋高高扬起。
刀光落下的瞬间,王富贵的身体爆发出非人的力量,喉咙里冲出野兽般不似人声的咆哮:“虎子——!”他竟要不顾一切地往回冲!
陈铁眼疾手快,如同铁钳般的手掌带着混着泥土的汗水和血腥气,死死捂住了王富贵即将发出第二声嘶吼的嘴!力量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下颌骨!另一条手臂像钢箍般勒住王富贵枯瘦的腰,将他整个人死死拖住,按在泥地上!浓烈的汗味、泥土味、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放手!老子跟他们拼了!”王富贵目眦欲裂,在陈铁身下疯狂地扭动挣扎,指甲在陈铁的胳膊上抓出深深的血痕,喉咙里是被捂住的、绝望的呜咽,像濒死的野兽在喉咙深处翻滚。浑浊的眼泪和鼻涕糊满了陈铁粗糙的手掌,那温度滚烫而粘腻。
“你冲出去就白死了!”陈铁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低沉如滚雷,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小虎的仇,乡亲的仇,八百条命的债!你得活着看鬼子怎么还!”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砸在王富贵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唔…唔…” 王富贵的挣扎渐渐弱了,身体筛糠般剧烈地抖着,喉咙里那困兽般的呜咽变成了细碎绝望的抽泣,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混着泥浆,在陈铁的手掌下蔓延开一片冰凉粘腻的水渍。
就在这时,那片惨白的光影晃动处,异变陡生!
一声压抑着巨大痛苦的闷哼,紧接着是日本兵惊怒的呼喝!那被按着的身影不知哪里爆发出的最后力气,竟然猛地挣脱了钳制!瘦小的身影在刺眼的探照灯光柱中踉跄了一下,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朝着玉米地他们藏身的大致方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扑过来!灯光清晰地勾勒出他褴褛衣衫下瘦骨嶙峋的轮廓和脸上惊惧痛苦的表情——是小虎!
“八嘎!站住!” 日本兵的怒吼和拉动枪栓的冰冷金属撞击声骤然响起!
“啪!” 清脆短促的枪声撕裂夜空!
奔跑中的小虎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后背,重重地砸进玉米地边缘的泥土里!激起一片小小的尘土。他小小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王富贵在陈铁身下猛地一挺,随即彻底瘫软下去,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头,只剩下细微的、濒死般的抽搐。陈铁捂着他嘴的手,清晰地感觉到掌心那片皮肤的温度瞬间变得冰凉一片。
死寂。只有远处据点里狼狗更加狂躁的吠叫和日军军官(佐藤)冷酷的命令声传来:“搜!尸体也拖回来!附近一定有同伙!”
冰冷的月光流淌在小虎仆倒的轮廓上,如同一层凄凉的银霜。春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喉咙里溢出无法抑制的、小兽般的呜咽,泪水决堤般冲刷着脸上的泥污。陈铁缓缓松开捂住王富贵的手,掌心一片冰凉粘腻的泪水和鼻涕。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躯体,王富贵的眼睛空洞地大睁着,直勾勾地望着儿子倒下的方向,里面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凝固的黑暗。他的身体不再颤抖,变成了一块在七月夜里不断失温的石头。
枪声的余响还在耳边嗡鸣,陈铁死死捂住春芽的嘴,连她的呜咽也一同摁进冰凉的泥地里。王富贵倒伏的身躯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下,像一截突兀拔起的树根,黑红的血在土里洇开,越来越深,越来越暗,散发着浓烈的铁锈腥气。最后一个字耗尽了王富贵所有挣扎的气力,那指向泥土、最终颓然垂下的手臂,仿佛抽走了陈铁肺里最后一丝活气。
“走!”陈铁喉咙嘶哑得不像人声,一把抄起哭得浑身发软的春芽,夹在腋下,像拖着一捆失了魂的麦秸。油布包紧贴着他的肋骨,硬邦邦的,硌得生疼,却成了唯一滚烫的活物。他反身扑进漆黑如墨的玉米地深处,身后,日语的咆哮、枪栓拉动的金属刮擦声、皮靴踏断枯杆的喀嚓脆响,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疯狂撕扯着凝滞的夜气。
他们像沉入冰冷浑浊的水底,在枯败的玉米秆丛中潜行。陈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鼻腔里充斥着腐烂的茎叶和新鲜血液混合的浊气。春芽小小的身体在他臂弯里筛糠般抖着,眼泪无声地浸透他破旧的肩头,滚烫又冰凉。不知奔了多久,直到身后那片地狱般的喧嚣被黑暗的田野彻底吞没,他才在一道干涸的河沟里瘫倒。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惨白,映着春芽惊魂未定、沾满泪痕和泥污的小脸。
“叔……富贵叔……”她终于哭出声,细若蚊蚋。
陈铁靠着冰冷的土壁,急促喘息,胸膛剧烈起伏。他攥紧怀中的油布包,指节捏得发白。这包东西,沾满了王富贵的血,也沾着他陈铁曾经刻骨的怀疑与鄙夷。这个在日军刺刀下曾被迫“维持”的村长,这个他曾认定是软骨头的内奸……那最后喷涌的鲜血和嘶吼,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别出声,芽儿。”陈铁的声音粗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他脱下破袄,裹住女孩瑟瑟发抖的身体,“攥着叔的手,死也别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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