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扑倒的瞬间,“啪嗒”一声轻响,一枚在夕阳余烬里仍闪着微弱金光的纽扣——正是云龙初见时他西装领口那颗精致的金扣——被扯落下来,滚了几滚,悄无声息地陷入一滩粘稠的、混杂着血水与胶泪的暗红色泥泞之中。金光迅速被污泥覆盖,只留下一点黯淡的微芒。
“李少校!” 冯白驹的吼声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惊愕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他正率队冲杀过来,目睹了这惊心一幕。
李少校艰难地抬起头,肿胀的左眼无法睁开,右眼却死死望向冯白驹声音的方向,那眼神里翻滚着滔天的悔恨、痛苦,还有一种濒死的、强烈的释然和解脱。他沾满血污的嘴唇翕动着,还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暗红的血沫。他死死瞪着冯白驹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那只还能动弹的、染血的手,颤抖着伸进自己残破西装的内袋……
就在这时,一串密集的机枪子弹如同毒蛇般扫过!噗噗噗噗!尘土和破碎的橡胶树叶飞溅!李少校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伸进口袋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瘫软在冰冷的血泥之中。那只伸出的手,距离破碎的衣袋只有半寸之遥,带着永恒的凝固姿势。
冯白驹像一头受伤的雄狮扑到近前。他蹲下身,布满血污和老茧的手,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重,缓缓抚过李少校沾满泥土和血污、犹自圆睁着右眼的脸颊,替他合上了那浸满悔恨与不甘的眼帘。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粘稠。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指尖无意中碰到了李少校那半敞开的、染血的西装内袋边缘。一个硬硬的纸角露了出来。
冯白驹布满血丝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夹住那个被血浸透、却依然能辨认的纸角,缓缓将其从李少校冰冷的胸口抽了出来——
是半张纸。
纸的边缘参差不齐,被火烧过,被血浸透。但那上面一个用毛笔写的、残缺却依旧刚劲的繁体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冯白驹的脑海——
“国”! 正是曾生同志临死前,攥在手心的那半张识字纸上,唯一残存的字!
橡胶林的血腥气还未散尽,新的硝烟已在琼西升腾。那大据点,像一颗毒瘤嵌在起伏的山峦间,三百多日伪军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混凝土碉堡的射击孔黑洞洞的,像无数沉默的枪口。腥咸的海风裹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潜伏的橡胶林,却吹不散战士们身上经年累月渗入骨髓的汗味与火药味。
彭白军伏在湿热松针铺就的地面上,左侧脸颊那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狰狞刀疤,在透过叶隙的光斑下微微抽动。每一次抽动,都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着他早就麻木的神经末梢,将阿明临死前那顶破草帽的影像——染着同样深褐色的、早已干涸发硬的血块——狠狠按进他的脑海。他独眼死死盯着远处据点飘扬的膏药旗,牙关紧咬,口腔里弥漫出一股熟悉的铁锈味,仿佛又尝到了阿明鲜血的温度。三天了,他和特务中队的兄弟们像一群石像,埋在橡胶林的腐殖层里,只有眼珠随着日影缓慢转动。潮湿的泥土寒气浸透单薄的军衣,钻进骨头缝,皮肤上爬满被虫子叮咬的红肿,又痛又痒,却不能抓挠一下。空气黏稠得如同胶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橡胶树特有的微甜与腐烂落叶的霉腥,沉重地压在肺叶上。死寂中,只有远方据点偶尔传出的模糊口令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在耳畔交织。
围点打援。冯白驹的计策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据点内的敌人饮水断绝,粮仓里最后几粒米也被老鼠啃光。焦躁与绝望的气息,即使隔着几百米,也能从那据点死气沉沉的沉默中嗅到,像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肉气息飘散过来。彭白军的独眼眯得更紧,像鹰隼锁定了猎物濒死前的挣扎。
突然,死水般的据点大门猛地发出一阵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厚实的木门吱呀呀打开一道缝隙!几道灰扑扑的身影跌跌撞撞冲出来,拼命挥舞着几块刺眼的白布!
“别开枪!别开枪啊——!!” “我们反正!投降!投奔独立总队——!!” “里面的小鬼子快完蛋啦!饿得都站不稳了!” 嘶哑、带着哭腔和巨大恐惧的喊叫,在死寂的山谷间突兀地炸响,撞在橡胶树干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那挥舞的白布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格外惨白刺目。
据点内几乎同时爆发出凄厉的日语咒骂和数声零星的枪响!子弹呼啸着打在举白旗的伪军脚边,溅起一蓬蓬腥臭的泥点!那几个伪军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其中一个被绊倒,白旗脱手飞出,像一片失魂的破布落在地上,瞬间被泥污浸透。
“冲进去——!活捉鬼子官!!” 冯白驹洪亮如雷的冲锋号令撕裂了胶着的空气!憋了三天的怒火轰然爆发!战士们如同决堤的洪流,从藏身的壕沟、树丛、岩石后怒吼着跃出!驳壳枪的连声脆响、老套筒沉闷的轰鸣、梭镖尖刃破空的锐啸,混杂着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汇成一股毁灭性的声浪,狠狠拍向那大据点!空气瞬间被滚烫的硝烟和灼人的杀气填满,橡胶林的死寂被彻底撕碎。
据点内部的抵抗微弱得如同垂死挣扎的蚊蚋。饿得眼冒金星的日伪军早已士气崩解。战士们势如破竹,撞开虚掩的大门,冲入狭窄的巷道,刺刀与枪托的撞击声、垂死的惨嚎、俘虏的哭叫瞬间塞满了整个空间。浓重的血腥味、火药味、人体失禁的恶臭以及日军兵舍特有的霉味和汗酸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令人作呕的污浊气流,直冲鼻腔,粘在舌根。
欢呼如同飓风般席卷了被攻克的据点!烟尘弥漫中,日军指挥官——一个矮壮如墩、留着小胡子、军服领口被扯烂露出肮脏衬衣的少佐——被两个战士死死反剪着双臂,像拖死狗一样从硝烟里拖出来,摔在冯白驹面前。他满身污泥血渍,油腻的头发粘在额头上,那双曾经狂妄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野兽般的凶光和不甘,死死瞪着眼前高大的冯白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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