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声。 他要引开追兵！ “在那边！开枪！” 密集的子弹如同骤雨泼来，打在李锐藏身的断墙残壁上，噗噗作响，尘土簌簌落下。他咬紧牙关，一个翻身窜出，朝着与狗洞相反的方向狂奔！ 沉重的脚步和日语的叫骂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突然！ 侧面一道窄巷里，猛地伸出几只手！ 力量极大！ 带着老茧和污垢！ 一把将他狠狠拽了进去！ 浓烈的、混合着劣质烧酒、汗臭和恐惧的气味扑面而来。 黑暗中，挤着七八张惊惶的贫民面孔。 男女老少。 衣衫褴褛。 一个满脸沟壑的老者死死捂住他的嘴。 浑浊的眼睛里充满哀求。 无声地摇着头。 手指颤抖着指向巷子深处更浓的黑暗。 李锐瞬间明白了。 这是这条街上的苦命人。 他们在用命掩护他！ 外面鬼子的皮靴声和叱骂就在咫尺之遥！ 手电光乱晃！ “搜！挨家挨户！他跑不远！” 杂乱的脚步声砸在每一扇破门上。 砸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李锐的刀疤在黑暗中抽搐。 情报！必须送出去！绝不能连累这些无辜！ 他轻轻掰开老人的手。 眼神决绝。 无声地用口型说：“谢谢。保重。” 在老人绝望的目光中。 在鬼子砸响隔壁破门的巨响里。 他如一道影子。 滑出窄巷。 身影暴露在巷口光晕下的瞬间！ “在那里！” “站住！” 子弹再次呼啸而来！ 他猛地扑向一堆高高的、散发着腐败菜叶和馊水恶臭的垃圾堆！ 腥臭的黏液糊了一身。 借着垃圾堆的掩护。 手脚并用。 不顾一切地爬向城墙根下那处塌陷的阴影——狗洞！ 冰冷的泥土摩擦着手掌。 腐臭的气息令人窒息。 近了！ 他猛地朝狗洞方向一扑！ “狗蛋！快！” 他嘶哑着低吼，希望那个哑巴孩子已经爬过去。 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死寂。 李锐的心猛地一沉。 他奋力爬出狗洞。 城外稀疏的星光下。 只见那哑巴孩子狗蛋，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蜷缩在冰冷的护城河坡草丛里。 瑟瑟发抖。 手里，死死攥着一块从垃圾堆里翻出的、被踩得稀烂的麦芽糖块，正拼命地舔着那一点点残余的甜味。 他听见响动。 猛地抬头。 看到李锐爬出。 那双惊恐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欣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激动而嘶哑的声音。他连滚爬爬地扑过来，冰凉的小手紧紧抓住了李锐血迹斑斑、沾满污泥的衣角。 月光惨淡。 孩子眼中那劫后余生、近乎膜拜的纯净光芒，像滚烫的烙铁，灼在李锐刀疤狰狞的脸上。 他喉咙一哽。 万语千言。 化作沉重的一按。 大手按在狗蛋瘦骨嶙峋的肩膀。 “走！” 没有多余的字。 他拉起孩子冰冷的小手。 如同拉着最后一点未熄的火种。 冲进城外无边墨色的高粱地里。 高粱叶子刮过脸颊。 带着夜露的冰凉和植物汁液的青涩。 身后。 新乐城的方向。 零星枪声划过夜空。 探照灯的光柱仍在徒劳地扫射。 像一只疯狂眨动的、充满怨毒的巨大独眼。
高粱地深处。 一处早已废弃、散发着土腥和蝙蝠粪便气味的坟包，成了暂时的庇护所。 惊魂未定的喘息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狗蛋蜷在李锐身边，像只冻坏的小猫，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李锐摸出怀里仅剩的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 塞到狗蛋手里。 孩子愣了一下。 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宝贵的食物。 又看看李锐。 眼里瞬间涌上大颗大颗的泪水。 他急切地把饼子往李锐嘴边推，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嗬嗬”声。 李锐摇摇头。 用沾满污泥、裂着血口子的手指。 极其缓慢、极其清晰地在狗蛋沾满泥土的手心上。 一笔一划地写： 走 狗蛋茫然。 李锐再次写，用力，郑重： 找 八 路 军 王 震 报 信 狗蛋的手心感受到那沉重而清晰的笔画。 他低头。 看着自己的手心。 又看看李锐黑暗中刀疤纵横、却异常坚定的脸。 那双湿润的大眼睛里，最初的惊恐，一点点褪去。 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 在稚嫩的眼眸深处。 艰难地、缓缓地燃烧起来。 他用力地、使劲地点头！ 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用力、仿佛从胸腔里挤出的沉重音节： “呃！”（好！） 李锐裂开干涸渗血的嘴唇。 一个无声的、近乎悲怆的笑。 他撕下自己最里层衬衣的下摆。 就着极其微弱的月光。 咬破食指。 剧烈的刺痛。 浓重的血腥味在狭小空间弥漫开。 狗蛋屏住了呼吸。 看着那根染血的手指。 在惨白的布片上。 画出最简略的地图、新乐位置。 写下最关键、最触目惊心的几个血字： “增兵掩护，鬼播毒菌，毁田灭人！寺内寿一！” 血字在月光下。 狰狞。 滚烫。 他将这浸透了血与使命的布片，仔细折好。 拉起狗蛋同样沾满污泥血渍的小手。 将布片。 死死地。 按进孩子手心里。 然后。 用破布条。 将孩子的手死死缠紧。 最后打了一个死结。 他凝视着狗蛋的眼睛。 在这幽冥般的坟茔深处。 眼神如同燃烧的炭火。 无声地传递着千钧重托。 狗蛋紧紧攥着那只被布条缠死的拳头。 把它死死地。 按在自己瘦弱的胸口。 仿佛要将它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再次用力点头。 这一次。 眼神里再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风掠过青纱帐。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两个身影在无垠的高粱地里，朝着西北方向，沉默地疾行。李锐的耳朵捕捉着风中每一丝异常的震动。狗蛋紧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呼吸急促。突然！李锐猛地刹住脚步！一把将狗蛋按倒在冰凉潮湿的泥土里！“咻——！” 一发子弹带着尖锐的死亡哨音，擦着李锐的头皮飞过！打断几根高粱穗子！ “在那里！包抄！” 日语！ 鬼子！ 他们竟然追出了城！精准地咬上了踪迹！ 李锐的心沉入谷底。对方有追踪的猎犬！或者……城里的眼线！ 完了。 跑不掉了。 最后的希望…… 他猛地看向身边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狗蛋。 孩子也正惊恐地抬头看他。 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里，映着天边将明未明的惨淡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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