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像砂纸摩擦: “报告团长!七连应到八十九人!实到……三十一人!弹药……” 他报出数字。 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血腥味。 “轻机枪两挺!弹药基数不足半个!” 何庆基站在一块被炸去半边的岩石上。 黎明的微光勾勒出他如岩石般冷硬的侧影。 他沉默着。 只挥了挥手。 队伍沉默地开拔。 向着灵丘。 向着黄台寺。 向着那个代号“夜枭”的深渊。 山路崎岖。 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未尽的余烬上。
无声的压抑在队伍中蔓延。 只有粗重的喘息。 和装备磕碰的轻微声响。 唐青云努力眯着眼。 徒劳地试图看清前方何庆基模糊的背影。 那副碎裂的眼镜带来的眩晕和扭曲感。 如同跗骨之蛆。 失去的不仅是一件工具。 更是他洞察秋毫的“眼睛”。 一种被剥去盔甲的冰冷恐惧。 沿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鼻梁。 指尖冰凉。 “老唐,” 李连长凑过来。 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浓重的疑虑。 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晨雾里凝结。 “狗蛋……那娃子哪儿来的炸药包?那分量!那起爆时机!绝不是临时凑的!后勤早断供了!” 唐青云心头剧震! 模糊的视线里。 再次浮现狗蛋抱着炸药包冲出的瞬间。 那炸药包的形状…… 捆绑的方式…… 是缴获的日制九七式步兵雷改装! 绝非我军制式!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 毒蛇般钻进脑海: 有人把这要命的家伙! 秘密交给了狗蛋! 知道狗蛋血仇的人! 知道邵家庄伏击计划的人! 是谁? 队伍在死寂中跋涉。 黄台寺那破败的轮廓。 如同蹲伏的巨兽。 在薄雾缭绕的远山中逐渐显现。 寺墙斑驳。 飞檐断裂。 死气沉沉。 唯有寺后一座孤零零的石塔。 像一柄指向阴霾天空的锈蚀黑剑。 诉说着不祥。 队伍在寺外残破的塔林隐蔽处停下休整。 何庆基摊开一份染血的地图。 指尖点向黄台寺核心区域。 “夜枭的联络点。就在大雄宝殿后身的藏经阁。情报确认。” 他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唐青云模糊的脸上。 “青云。你眼神最好。带尖刀班。摸进去。找到密信。抓活口。” 唐青云心头苦涩翻涌。 失去眼镜。
他的“最好”已名存实亡。 他用力闭了闭眼。 再睁开。 试图凝聚那所剩无几的视觉。 “是!” 声音沙哑却坚定。 他点了六名最精悍的战士。 如同狸猫般。 借着残垣断壁和半人高的荒草掩护。 悄无声息地向那阴森的古刹潜去。 腐朽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呛得人想咳嗽。 视觉失去大半。 其他感官瞬间被放大到极致。 脚下腐朽地板的轻微凹陷。 空气中蛛网拂过脸颊的黏腻触感。 远处殿堂若有若无、断断续续的诵经木鱼声。 都变得异常清晰。 他们穿过空旷破败的前殿。 绕过倾倒的韦陀像。 向着幽深的后院摸去。 藏经阁的门虚掩着。 一条缝隙。 透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唐青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打了个手势。 两名战士猛地撞开木门! 同时侧身翻滚! 预想中的子弹并未射来。 只有一片死寂。 和更浓郁的陈腐纸墨气息。 唐青云最后一个踏入。 模糊的视野里。 只有高耸到顶的巨大书架黑影。 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空气冰冷黏腻。 他示意搜索。 战士们无声散开。 手指在落满厚灰的书架上快速滑过。 触感粗糙冰冷。 突然! 一名战士在墙角一个倾倒的书架后低呼: “教导员!这儿!” 唐青云南摸索过去。 指尖触到战士递来的东西。 一个扁平、坚硬、冰冷的金属小盒! 上面似乎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他凑到门缝透入的微光下。 极尽目力。
那熟悉的鹰隼徽记! 正是“夜枭”的标志性联络信物! 打开盒子。 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薄纸。 他颤抖着展开。 凑到眼前。 模糊的墨迹勉强可辨: “……蛇已入洞……按甲计划……清除……” 汗。 瞬间浸透了后背!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中计了! “夜枭”的目标根本不是传递情报! 而是…… 何庆基! 清除! 这个冰冷的词像子弹击中他! “撤!快撤!有埋伏!目标是团长!” 他嘶吼出声! 几乎同时! “砰!砰!砰!” 清脆的三声枪响! 不是来自藏经阁内部! 而是来自……他们进来的前殿方向! 紧接着!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 从他们休整的塔林位置传来! 轰——!!! 大地都在摇晃! 火焰的红光瞬间映亮了藏经阁破败的窗棂! “团长——!!!” 唐青云目眦欲裂! 模糊的视野被那片红光彻底吞噬! 悲愤与狂怒瞬间炸裂! 他像一头受伤的猛兽。 不顾一切地扑向爆炸响起的方向! 尖刀班战士紧随其后! 藏经阁外。 前殿的阴影里。 一个身影缓缓踱出。 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人穿着深绿色的日军呢子军装。 领章闪亮。 手里把玩着一副破损的黑框眼镜。 镜片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正是唐青云丢失的那一副! “呵呵呵……” 低沉的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 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 “唐教导员。你的‘眼睛’……在我这儿。” 他优雅地戴上那副破碎的眼镜。 透过扭曲的镜片。 看着眼前几个因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影。 “可惜。你们来得太晚了。” 唐青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这个声音! 这张脸! 透过那碎裂的镜片。 虽然扭曲。 却刻骨铭心!
“彭……青云?” 唐青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岩石。 他猛地想起狗蛋牺牲前那声泣血的呐喊——“教导员!” 当时太混乱! 太悲痛! 他一直以为狗蛋喊的是自己! 是向他汇报!是诀别! 可现在! 一个恐怖的真相撕裂了迷雾! 狗蛋扑向长堽宽齿所在的卡车时! 他喊的“教导员”! 是坐在第二辆车里的彭青云! “是你?” 唐青云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扭曲。 “狗蛋的炸药包……是你给他的?!” “彭青云!” 李连长怒吼出声!枪口瞬间抬起!指向那个穿着敌人军装的叛徒! “啪嗒。” 彭青云慢条斯理地取下了那副破损的眼镜。 随手丢在脚下布满灰尘的地砖上。 镜片彻底碎裂。 发出清脆的哀鸣。 他脸上那惯有的、和善如兄长般的微笑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刻骨的怨毒。 眼神阴冷如毒蛇。 “是我。”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 声音像冰棱刮过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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