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来吊唁的人比上午更多。
四合院的门槛被进进出出的脚步磨得发亮，正厅里的哀乐换了几首曲子，每一首都在那个音域范围内降着调，低音从地面传到脚底。
林枫和叶婉仪、沈秋月包括所有的林家人都一起站在侧厅门口迎接来客。
而王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往晚里沉了。
他穿了一身深色便服，走进正厅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慢。
他在供桌前站定，鞠了三个躬，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张黑白照片。
他站在那里将近十秒没有动，肩膀先是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然后他把左手抬起来按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想把那一下压住，但第二下没压住。
他低下头，抬手抹了一下脸，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林枫站在侧厅门口看着王康的背影，他等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王康直起身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鼻尖泛着刚刚哭过的痕迹。
他看见林枫走过来了，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像是要把那层水汽从眼皮里面挤掉。
“康哥，没想到你……”林枫停了一下。
“老爷子对我有恩。”王康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大截，带着刚哭过之后嗓子里那种发涩的质感。
“我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是他一手把我当亲孙子一样带出来的。我今天来看他最后一眼，我心里……”他说到这里没有往下说，摆了一下手。
两个人从正厅侧门走到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面。
王康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向林枫。
林枫接过来的时候没有推辞，王康自己也点了一根，烟头明灭了一下，一圈灰白的烟顺着气流散开。
他吸了一口才开口，声音恢复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层被压过的沙哑。
“毕业回京都了，有什么想法？”
“目前没什么太大的想法。”林枫把烟夹在指间没有抽，低头看了一眼烟头那一点红光。
“还是先把婉仪的公司安顿好，再看看后面怎么走。”
王康点了点头。他偏了一下头，看向正厅侧面沈秋月站着的位置。
沈秋月正在和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客说话，微微侧着头，姿态自然得体。
王康把目光收回来，声音压低了一些：“那沈老师那边呢？从江城过来当全职妈妈？”
林枫笑了一下：“还没定。”
“之前我妈说想给她在公司安排个职位，她本来就是学计算机的，有技术底子。”
“但是妈现在人还没回来，不知道她什么想法。”
王康听到“苏静雯还没回来”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院墙某处停了一下，嘴角那层被刚刚哭过的余韵压着的东西像是被什么别的东西岔了一下。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动得很轻，像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种微小的变化。
林枫的视线正好落在那个角度上。
他看着王康收回目光时调整表情的幅度，那种转瞬即逝的失重感像是被人用手掌轻轻按住了，没有落地，只留下了短暂的轮廓。
林枫没有直接追问，但他注意到王康的手指在烟身上稍微多用了一点力，像是在扶稳一件本来平整的物品表面。
“康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王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在套我话”的警觉，然后他很快咧嘴笑了一下，摆了摆手：
“嗨，没有没有。”
他把烟头掐灭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侧头往正厅门口看了一眼，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脱身的方向。
“哎，那两个人我认识，我过去打个招呼。”
他快步走开了。
林枫站在老槐树下面没有动，烟还夹在他指间，没有抽。
他看着王康的背影消失在正厅门口的黑色人影之间，刚才那个微小的表情细节像是某种衣物边缘露出一角的衬里，只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才能被看见，之后又平整地收回了表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夹在指间的那支烟，烟灰柱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在风里摇摇欲坠。
他把烟头摁灭了，扔进旁边那只垃圾桶里，没有急着跟上，在树下又站了片刻。
同一时间的京都大学，计算机学院的机房里面，空调嗡嗡地吹着，几台服务器在角落里低响。
薛教授站在吴晓薇身后，手点着屏幕上某一行代码，食指在显示器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你这数据清洗的逻辑错了。你看这个字段，空值你直接丢了，但这里空值代表的是一种状态，不是缺失。”他直起身，推了一下眼镜。
“重新跑一遍，记得把空值单独标注出来！”
吴晓薇坐在电脑前面点了点头，手指落在键盘上正准备敲，屏幕上方的状态栏突然亮了一下，突然手机开始嗡嗡地震动起来。
薛教授皱了皱眉，语气里那股“我说过很多次”的调子不加掩饰地浮了上来：
“小吴，来机房做实验之前我说过什么？手机要关机或者静音，上回你也是，做到一半接了个电话思路全断了，这次怎么还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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