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林振康站在队伍的前排。
他的目光跟着那具推车移动了一段，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
声音里带着压制的情绪，保持在一个可以被听到又不至于失态的音量上：
“老爷子临终前说了什么？我们这些当儿女的，连最后一眼都不能看？”
工作人员站在推车旁边，脸上的表情保持着职业性的平稳，语气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来：
“老爷子之前交代过，他病得比较重，瘦得脱了相，不想让家里人看到最后的样子。让直接进行火化。”
二伯听了这话，眉头皱了起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语调里带着一层被挡在门外的愤怒：
“这是我们的亲爹。我们是他的儿女，难道连最后一次亲眼见他的权利都没有？”
“您这医生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这句话落在后厅的廊道里，在灵堂前排的部分人群中引起了一阵低声的议论。
有人轻轻点头，有人交换了一下目光，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是啊，看一眼也行”。
林枫听到了那句从他身后几米外传来的附和声，他没有转头，但他感觉到那种“想再见一面”的情绪正在他身后的那一小片人群里缓慢地加热。
他确实也想再看一眼。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到那张被疾病削薄了的脸，也比他此刻只能看着那层白布的轮廓要好。
他的手在身侧慢慢收拢了一下，没有抬起来。
就在那片低声的骚动开始扩大边缘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停车场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落在桌面上：
“老爷子说了不行，那就是不行。你们难道不听他的吗？”
人群侧头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苏静雯从停车场那边走过来，穿了一身黑色，步伐不快不慢，脸上没有匆忙也没有慌乱。
她的出现让后厅边缘那一小片低声的议论安静了下来，那些正在交换的目光在她走过来的几秒钟里被一一压回了原位。
二伯转过身看见了苏静雯，脸上的表情在那片刻之间变了一下。
他控制住了情绪变化的幅度，只让声音里的不满保持在公事化的水平线上：
“弟妹，老爷子出殡，你怎么才出现？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苏静雯走到灵堂前排站定，语气自然地接住了他的话：
“国外那边外贸项目出了点问题，我得处理完了才能走。我已经尽快往回赶了。”
二伯听了这个回答，脸上那层不满没有被完全按下，他微微摇头。
声音里带着一层可以被人听见的责备说道：“老爷子的身体都成这样了，你还惦记你那生意。你这个做儿媳妇的……”
“我的生意耽误到你了吗？还是耽误到你的世华集团了？”
苏静雯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那种平稳里带着一层如同水在结冰前的沉重感。
“老爷子病得急，我是在国外待了将近一个月，不是听到他出事才走的。”
“我出去的时间你们都知道，难道还要我提前安排老爷子的病期不成？”
二伯接不住这句话。
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被那段逻辑堵住了话头。那几句话落定的方式让他难以找到缝隙插入新的论据，他停了片刻，然后把视线移开了，没有继续。
苏静雯没有看他。
她转过身子，面向那具被白布覆盖的推车和站在推车旁边的工作人员，声音恢复到了正常的音量：
“行了。老爷子说不让看，那就按他的意思办。大家心里记住他那个精气神，比看着瘦脱相的样子要强。”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目光移开落在了别处。
工作人员推着那具推车往火化区的方向继续移动了，轮子在地面上重新发出均匀的滚动声，那道门打开又合上了，合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个正在被关闭的通道。
人群在灵堂前排重新站定了，有人低声抽了一下鼻子，有人抬手按了一下眼角，有人把目光落在供桌上那张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开。
殡仪馆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低沉的曲子，管风琴的声音从墙角那几个不显眼的音响里流出来，在深色的天花板下面缓慢地回旋着，像一首被时间拉伸得很长、没有尽头的旋律。
苏静雯站在人群前排偏左的位置，目光没有追着那扇门看，她的视线保持着平静，像一个已经完成了某个环节的人，正在等待下一个环节的到来。
出殡的仪式持续了一整个上午。
白绸挽幛在灵堂两侧垂着，管风琴的调子低而长。
林枫在队伍里站了很久，膝盖没有软，但低头看着地面的时候视线会被某种模糊的东西覆盖一下，需要眨一下眼才能重新聚焦。
二伯林振康站在前排，他的肩膀偶尔微微动一下，像在克制一些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奶奶在侧厅坐着，全程没有往前凑。
她一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纹路，偶尔抬眼扫一下正厅的方向，又低下去。
她的表情不像其他人那样沾着泪痕，但她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就只是坐着，像是正在等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自然发生。
仪式结束之后人群开始散，灵堂门口的黑色人影一批一批地往外移动。
姑姑林珍怡没有跟着走，她快步走到二伯面前，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二哥，世华的股份什么时候能给我合同？我什么时候能签？”
二伯被她截住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旁边桌沿，脸上的疲惫感被调动了几成：
“急什么？老爷子刚走，先处理完眼前的事再说。”
“你这就是要拖！”姑姑没有收声。
“你答应过的事拖着不办，到时候又找借口！”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奶奶：“妈，您说句话。二哥这么言而无信，您来给个公道。”
奶奶坐在椅子上，目光没有抬起来。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平得像一层铺好的水面：“集团不归我管，你们孩子的自己商量。”
姑姑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苏静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刚好卡在人群散去的间隙里落进来的：
“各位哥哥姐姐，聊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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