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远郊的这处宅子藏在一条窄巷的尽头,两侧的院墙爬满了多年的藤蔓,在初秋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沉静的深绿。
从外面看过去,它跟周围那些老旧的院落没有太大区别,院门关着,门环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推开过了。
但院内的房间里,老爷子林世宽正绕着茶几来回踱步。
他穿着一件旧式的灰色对襟衫,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被圈住之后的烦躁。
他走到窗前停下,看了一眼外面院墙上那些被风吹动的藤叶,又转身走回去,嘴里一直没停。
“静雯这孩子,她到底在搞什么?让我装着假死,待在这破地方连门都不能出,她到底有什么计划不能提前跟我说?”
他走到沙发旁边停了一下,手搭在靠背上,又摇了摇头,继续自言自语:
“我虽然年纪大了,但家里的事我还是能做主的。她这是把我当什么了?她……”
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他的话落到墙上又落回来,没有人接。
他叹了口气,走到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回了沙发上。
外面的天光正在从午后往傍晚的方向慢慢移动,透过窗棂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正在缩短的光带,他盯着那道光的边缘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用那道光丈量时间的流速。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被敲响了。
老爷子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身形比记忆中瘦了一些,肩宽还在,但两鬓已经全白了。
那张脸被岁月重新刻过轮廓,每一道纹路都是新的,但眉眼之间的结构没有变……
那种年轻时就带着的硬朗和如今被磨过的痕迹叠在一起,让他站在门口的身影像是一张被重新洗印过的旧照片。
“振……振豪?”
老爷子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
“你……你怎么?”
在他几十年的记忆里,这个小儿子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那些年里他无数次设想过如果他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子,但没有一种设想比他此刻站在门口的样子更具体。
林振豪站在门口,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父亲记忆中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时间压过之后的厚度:
“爸。”
老爷子还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的手扶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看着面前这个他以为是幻觉的人,张了两次嘴才重新发出声音:
“你还活着?”
苏静雯从林振豪身后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衣服,脸上带着一层“我早就料到您会这样”的平静,伸手轻轻扶了一下老爷子的手臂:
“爸,没吓着您吧?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屋说。”
老爷子被她搀着坐回了沙发上,但目光始终没有从林振豪身上移开。
林振豪在他对面坐下来的时候,老爷子的手抬起来,像是想触碰什么又不太确定能不能碰,停在半空中。
“爸,您不用摸了。”林振豪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他伸出手让老爷子的手落了下来。
“我真是小豪,货真价实的!”
老爷子摸到林振豪的手掌之后才像是确认了什么。
那掌心的温度和厚实感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开口的时候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被压了十几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形态:
“你活着怎么不回来?这么多年你死哪去了?!”
他说完转头看向苏静雯,语气里那股被圈住的烦躁和被欺骗的怒气混在一起:
“你让我装死,待在这破屋子里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事?”
“你直接把他领回来就行了,咱直接在家大摆宴席三天三夜……”
“爸,”林振豪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稳,“有些事情不方便讲。”
苏静雯在旁边把话接了过去:“爸,您消消气。事情远没有您想的那么简单。您先听我们把话说完。”
老爷子靠在沙发里,目光在面前这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把那个“大摆宴席”的念头暂时搁下了,换了一种更沉的声音:
“那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苏静雯往前倾了一下身子,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一些:
“您现在只需要相信我们。一切看我和振豪的配合。”
老爷子听了这话,嘴角撇了一下,像是在端详一盘不太对劲的菜肴:
“你们又要出什么馊主意?到时候我可不配合!”
苏静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您已经上了这条船了”的笃定:
“爸,等您出殡那天,带您看场好戏~!”
老爷子愣了一下,然后他靠在沙发里慢慢品了品那句话的意思。
他转头看了看林振豪,又看了看苏静雯,忽然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股被逗到了的复杂笑意:
“也不知道我这几个儿女是孝顺还是不孝顺……让我这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看自己的葬礼?”
他摇了摇头,那声调里带着无奈和某种压不住的气声:
“行吧。我都听了你俩的谗言假死了,也算是上了这条贼船了。我这老骨头,就听你们吩咐吧。”
出殡那天,京都殡仪馆前停了一片黑色车身的轿车。
早晨的天色灰白,云层压得很低,把光线滤成一层没有温度的浅灰色。
灵堂设在大厅里,白绸挽幛垂下来遮住了半面墙壁,正前方的桌子上摆着一只空的相框,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旧式的深色衣服,面容安详。
一辆医院标识的白色车辆从侧门开到了后厅入口。
后厅连着火化区,那道白色的门平时很少被推开。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从车上推下一具用白布覆盖的遗体,推车沿着走廊往火化区方向移动,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均匀的滚动声。
林枫站在灵堂侧面的位置,看见那辆推车经过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旁边叶婉仪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她没有说话,但那个碰触像是“我在这里”的确认,在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往前走的时候拉住了那一步的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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