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在雨夜里,呈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近乎狰狞的面貌。铅灰色的雨幕与浓稠的黑暗交织,将那些低矮歪斜的砖石建筑、污浊泥泞的巷道、以及永远散发着煤烟、硫磺与底层生活复杂气味的空气,都浸泡、模糊、扭曲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湿冷而混乱的混沌。魔法路灯的光芒在这里稀疏而黯淡,大多集中在几条主要“干道”上,在狂舞的雨雪中挣扎着投下几团摇曳不定、范围有限的昏黄光晕,反而将光晕之外的区域衬得更加黑暗深邃,仿佛隐藏着无数择人而噬的阴影。
利昂·冯·霍亨索伦穿行在这片黑暗与光晕交织的迷宫中,如同一条回归了熟悉水域的、沉默而警惕的鱼。他没有走那些尚有灯光和人迹(虽然稀少)的主要街道,而是凭借着两年来在这片区域无数次奔走留下的、近乎本能的记忆,专挑那些最偏僻、最曲折、也最黑暗的小巷和夹道。鹿皮短靴踩在湿滑黏腻、混杂着垃圾和污水的泥泞路面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厚实的猎装和兜帽虽然早已被风雨浸透,冰冷沉重地贴在身上,却也最大限度地吸收了他行动时的细微摩擦声,并将他的身形轮廓,完美地融入了周围无边黑暗与混乱光影的背景之中。
狂风卷着雨雪,从狭窄巷道的各个方向灌入,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带来持续不断的、刺骨的寒意与疼痛。视线严重受阻,只能看清前方数尺的范围。耳朵里灌满了风雨的呼啸、雨水敲打瓦片和地面的噼啪声、远处隐约的狗吠、以及某些低矮棚屋里传来的、被风雨掩盖得模糊不清的呜咽或争吵。空气中,白日里那些熟悉的气味,被雨水激发、混合、发酵,变得更加浓烈、也更加复杂——潮湿霉变的木头、腐烂的食物、劣质煤烟、动物粪便、廉价的烈酒、以及一种更底层的、名为“贫困”与“挣扎”的、难以言喻的苦涩气息。
这一切,非但没有让利昂感到不安或迷失,反而奇异地让他那根紧绷了数周、近乎麻木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这里是东区。是他过去两年里,抛开“霍亨索伦”的姓氏与“斯特劳斯伯爵府未婚夫”的枷锁,像一个真正的、一无所有的冒险家或疯子一样,用双手、汗水和不切实际的梦想,一点点试图“创造”些什么的地方。这里的黑暗、混乱、肮脏、以及那股顽强到近乎野蛮的生命力,对他而言,甚至比斯特劳斯伯爵府那永恒不变的、冰冷的奢华与静谧,更加“熟悉”,也更加……“真实”。
他知道如何在这片迷宫般的区域辨认方向——不是靠清晰的路牌(这里大多没有),而是靠墙角特殊的污渍、某处屋顶歪斜的角度、某条水沟特有的气味、或者远处那几座即使在雨夜中也隐约可见的、高耸烟囱的模糊剪影。他知道哪些角落可能有蜷缩的流浪汉或醉汉需要避开,知道哪些看似无路的小巷尽头,其实有一扇虚掩的、通往另一条通道的破木门。他知道如何在阴影中快速移动而不引起注意,如何利用风声雨声掩盖自己偶尔无法避免的脚步声。
他像一道沉默的、湿透的幽灵,在东区黑暗的肌理缝隙中,快速而精准地穿行。雨水顺着他银色的发梢和苍白的脸颊不断流淌,在下颌汇聚成冰冷的水滴,又迅速被狂风吹散。紫黑色的眼眸在兜帽的阴影下,锐利如鹰,不断地扫视、判断、修正着前进的路线。左胸腔里,心脏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驱动着这具冰冷的躯体,在风雨中向着目标坚定地前进。
“时光回响”钟表工坊,位于东区与中城区交界处一片相对“体面”的街区边缘。说它“体面”,也只是相对于东区深处那些真正的贫民窟而言。这里的建筑虽然同样老旧,但至少结构完整,墙面没有大片剥落,街道也相对宽敞一些,铺着虽然破碎但还算平整的石板。工坊所在的那条小巷,更是出奇地安静,即使在白日也少有喧嚣,仿佛被周围嘈杂的世界遗忘,又或者,是某种无形的力量,有意维持了这里的“清净”。
当利昂拐进这条熟悉的小巷时,风雨似乎也小了一些,或者说,是被两侧相对高大的砖石建筑阻挡、削弱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两侧建筑窗户里零星透出的、微弱而温暖的黄色灯光(大多是蜡烛或劣质的魔法灯),在湿漉漉的、泛着幽光的石板路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模糊的光斑。雨水顺着屋檐和破损的排水管哗哗流下,在巷子两侧形成两道小小的、湍急的溪流,最终汇入巷口的下水道格栅,发出空洞的、汩汩的声响。
“时光回响”的招牌,在巷子深处静静悬挂着。那是一块不大的、深色木质的招牌,上面的字迹是优雅的花体,边缘用铜片包裹,此刻在雨夜中黯淡无光。工坊的门面依旧窄小,橱窗擦得干净,里面陈列着几件精美的古董座钟和音乐盒,在室内一盏小灯的映照下,散发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而古老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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