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澄心斋内,地龙烧得极暖,驱散了窗外漫天的寒意。太子陆锦川端坐于紫檀木书案后,案头堆着几份刚刚送来的奏章。他手中正拿着苏轻媛起草的《北境极寒之地防病救治要略》,逐字逐句细读,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那是一幅雪中青松图,松枝覆雪却挺立不屈,颇有风骨。陆锦川的面容在烛光下半明半暗,年轻的眉宇间已有了储君的沉稳与凝重。他穿着家常的玄色暗纹锦袍,未戴冠,只用一支青玉簪绾发,显出几分难得的随意。
侍立一旁的陈景云屏息垂首,心中惴惴。他奉师命前来,已在此等候了半个时辰。太子殿下看完密函抄件后沉默良久,只让他将《要略》留下,便再无他话。此刻殿内只闻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太子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终于,陆锦川合上最后一页,抬起眼。他的目光落在陈景云身上,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医正这份《要略》,思虑周全,切中时弊,甚好。北境之事,孤已有所耳闻,兵部前日亦有急报。只是未料情况如此严峻。”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叩:“药材征集调运,孤即刻行文户部与太医院,以军需名义优先办理。京畿药行、善堂绣坊等,亦会着顺天府协同太医署办理。三日内,第一批物资当可启程。”
陈景云心中一松,躬身道:“殿下圣明。师父说,若能得朝廷命令,此事必能事半功倍。”
陆锦川微微颔首,话锋却一转:“苏医正在《要略》末提到,可遣太医署精干人员亲赴北境。此议……她可有人选?”
陈景云心头一跳,斟酌着答道:“师父未曾明言。但署中诸位太医大人,各有专精。周大人年高德劭,署务繁重;王左院判擅内科,李左院判精外科;至于师父她……”他迟疑了一下,“师父对边地医药多有研习,且曾主持女医馆事宜,于统筹调度、应对突发或有心得。只是……师父身为女子,远赴边关,恐多不便,且太医署右院判之职,亦难长久离京。”
他说得委婉,陆锦川却听明白了。他目光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沉默片刻,方道:“苏医正之心,孤知之。然此事非同小可。北境苦寒,路途遥远,且边关重地,女医前往,确有许多顾虑。此事……容后再议。”
他看向陈景云:“你先回去,转告苏医正,她所请之事,孤已应允,药材调运不日即行。让她不必过于忧心,保重自身。太医署内,一切照常,北境所需方剂药物,按今日所议加紧制备。”
“是,谢殿下。”陈景云行礼告退。
走出澄心斋,寒风卷着雪片扑面而来,陈景云却觉得背后出了一层薄汗。方才太子殿下虽未明言,但那句“容后再议”,恐怕意味着师父亲赴北境的提议,希望渺茫。他了解师父,若知边地军民疾苦如此,必不能安坐京中。可这宫规礼法、世俗之见,又如同一道道无形的墙。
回到太医署时,已是戌时三刻。清正轩内灯火通明,苏轻媛仍在伏案工作。她面前摊开着数本医书和手札,正在比对不同方剂的配伍与剂量。见陈景云回来,她放下笔,抬眼望去。
陈景云将面见太子的经过细细禀报,末了,小心道:“殿下对《要略》评价甚高,药材调运之事也已安排。只是……关于遣人亲赴北境一事,殿下只说‘容后再议’。”
苏轻媛听完,沉默良久。轩内只闻炭火声与窗外风雪声。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雪光照亮的庭院。那几盆菊花在雪中静立,花瓣上积了厚厚的雪,却依旧保持着挺立的姿态。
“我知道了。”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平静无波。
然而陈景云却看见,师父搭在窗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师父,”他忍不住道,“北境之事,朝廷既已重视,又有殿下亲自督办,必能妥善解决。您……不必过于劳神。”
苏轻媛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我没事。景云,你也累了,去歇着吧。明日还有诸多事务。”
陈景云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退下了。
轩内只剩下苏轻媛一人。她重新坐回案前,却无法再集中精神。太子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却又让她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怅然与……一丝不甘。
女子之身,便只能困守于这重重宫阙之内吗?她的医术,她的见识,她对边地民情的了解,难道就因为这一身份,便只能隔靴搔痒,纸上谈兵?
她想起那封密函上潦草而力透纸背的字迹,想起“药石匮乏”、“十万火急”那八个字,想起末尾那句“心犹未冷”。她能想象边地军民在暴风雪中的挣扎,能想象医者面对伤员却无药可用的焦灼,也能想象那个写信之人肩头的重压与眼中的期望。
她并非不知边关艰苦,亦非不晓规矩森严。可她更知道,有些事,亲眼所见、亲身所历,与纸上谈兵,终究不同。有些救治的细节,有些当地可用的土法药材,有些适应极寒气候的护理要诀,若非亲临其境,很难考虑周全,传达透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请大家收藏:(m.zjsw.org)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