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31日,星期三,农历腊月初二,晴
昨晚晓晓在电话里教我唱《心雨》,我跑调跑得像迷路的孩子。她说“到时候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唱就是了!管他好听不好听的!爱谁谁!”。我喜欢她包容我的一切。
1997年的最后一天,空气里有鞭炮的硫磺味儿,从远处断断续续地飘来,像冬天在咳嗽。
下午的联欢会从两点开始。
教室被彩带和气球装饰得花花绿绿,彩带从灯管垂下来,像倒挂的彩虹。
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元旦快乐”,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1998——数字的圆肚子胖乎乎的,像吃撑了的猫。
孙平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推了推老花镜,笑得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下午联欢会,你们好好玩,别把教室给我拆了就行。”
“孙老师你就放心吧,拆不了!”王强在后排喊。
“王强,你上次把凳子坐散架的事,我可记着呢。”孙老师说完,哼着小曲儿,背着手走了。
王强被臊了个大红脸,全班笑成一片。
联欢会如期开始了。
第一个节目是丁琳琳和叶云开的相声。两个人往讲台上一站,丁琳琳穿着一件红色毛衣,扎着马尾辫,精神抖擞;叶云开穿着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一脸不情愿。
“大家好,我是丁琳琳。”丁琳琳开场。
“我是叶云开。”叶云开也自我介绍。
“今天我们给大家说一段相声,名字叫——《论考试》。”丁琳琳说。
“考试有什么好论的?”叶云开一脸懵。
“你考试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选择题四个选项,你排除了两个,剩下两个,你选哪个,哪个错?”丁琳琳问。
“有啊!上周物理模拟考,我排除到只剩A和C,选A,答案是C;选C,答案是A。气得我想把卷子吃了。”叶云开摇头晃脑道。
“吃卷子没用。你应该吃课本。”丁琳琳调侃道。
“吃课本管用吗?”叶云开问。
“不管用。但管饱。”丁琳琳道。
全班笑翻。
王强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朱娜被逗得嘴角弯了一下,被细心的王强瞄见了。
丁琳琳继续说:“叶云开,我问你,考试的时候,你最怕什么?”
“最怕……时间不够用。”叶云开说。
“不对。你最怕的,是监考老师站在你旁边不走。”丁琳琳笃定道。
“你咋知道?还真是!记得有一次戴玉主任站在我旁边看了三分钟,吓得我手心全是汗,后背都湿了,连名字都不会写了。”叶云开描述道。
“那你写了什么?”丁琳琳问。
“我写了‘戴玉主任好’。”叶云开一本正经道。
全班再次爆笑。
王梅笑得眼镜都歪了,贾永涛笑得眼镜飞到了地上。
相声说完,丁琳琳和叶云开鞠躬下台。掌声噼里啪啦的,王强吹了声口哨。
下一个节目是朱娜的独唱。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握着话筒,马尾辫扎得高高的,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衬得皮肤很白。
“我唱一首王菲的《人间》。”朱娜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唱得不好,你们别笑。”
“不笑!娜姐你唱什么都好听!”王强在后排喊。
朱娜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了一下。
音乐响起。朱娜开口唱:“风雨过後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不是天晴就会有彩虹……”
她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干燥的地面上,干净又脆。她唱歌的时候不怎么看台下,目光落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那里写着“元旦快乐”四个大字。
王强听得入了神。他手里的笔停了,嘴也闭上了,眼睛直直地看着讲台上的朱娜。他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是认真的、专注的,像在看一件珍贵的瓷器。
唱完了。掌声响起来,王强拍得最响,手掌都拍红了。
“娜姐你唱得太好了!”王强大声说。
朱娜走下讲台,经过王强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你期末考85分,我再唱一首给你听。”
王强愣了好几秒,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像个憨憨。
轮到我和晓晓了。
我们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话筒握在手里,滑得像一条活鱼。晓晓站在我旁边,齐肩短发别着淡紫色发卡,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她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发光,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音乐响起。前奏很长,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晓晓先唱。她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像泉水从石缝里淌出来,带着凉意,又带着甜。她唱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像一道光打在我身上。
轮到我了。
“我的思念不再是决堤的海……”
跑调了。跑得很远,像一只被风吹走的风筝。
台下有人笑,但我没听见。因为晓晓在看我。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用口型说:“别怕,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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