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日光灯下投下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跟着我的节奏,悄悄帮我带调——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我能听见,像风吹过耳边的低语。
我跟着晓晓唱。虽然还是跑,但跑得不那么远了,像那只风筝终于被人拽了一下。
唱完了。掌声响起来,王强在后排喊“羽哥跑调跑到西伯利亚了”,朱娜说“你闭嘴”。
晓晓冲我笑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的。她伸手把话筒从我这拿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凉的。
“我跑得很难听吧?”走下台的时候我问她。
“还行。”晓晓说,“比我想象得好。”
“你想象的是多难听?”我问。
“你上次在电话里唱的,比今天难听十倍。”晓晓说。
“那你今天算是满意了?”我又问。
“呃……勉强及格吧!”晓晓笑了,“不过你看我的时候,没跑。”
“看你的时候顾不上跑。”我笑道。
“讨厌啦你!”晓晓的耳朵红了。
下一个节目是王梅的朗诵。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徐志摩诗集》,翻到《再别康桥》。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王梅的声音不大,但很有感情。她朗诵的时候微微闭着眼,像是在对自己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朗诵完了,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贾永涛带头鼓掌,掌声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
“王梅,你以后考播音主持吧!”丁琳琳喊。
“我考什么播音主持,我学历史的。”王梅推了推眼镜,笑了。
联欢会快结束的时候,孙平老师来了。他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
“最后一首歌,大家一起唱吧。”孙老师说,“唱《朋友》。”
全班站起来。有人拿着歌词纸,有人直接跟着哼。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王强唱得最大声,嗓子都喊哑了。朱娜在他旁边,虽然没怎么出声,但嘴唇一直在动。王梅的眼眶红了,丁琳琳搂着她的肩膀。叶云开站在后排,手搭在贾永涛肩上,两个人晃来晃去。
我转过头看晓晓。她在唱,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泪光,又像没有。
“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
唱完了。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哭了,不知道是谁。王强吸了吸鼻子,假装没哭,但眼睛红红的。
孙老师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推了推老花镜:“行了。收拾收拾,放学。明年见。”
“孙老师,是明年见,还是下学期见?”王强问。
“都一样。”孙老师笑了,转身走了。
联欢会散了。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有人扫地,有人擦黑板,有人把彩带从灯管上解下来。
晓晓拉着我往外走。
“去哪?”我问。
“我家。”晓晓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光盘,在我面前晃了晃,光盘封面印着几个大字——《甲方乙方》。“我表姐从郑州带回来的,说是今年新出的电影,冯小刚导演的,特别好笑,又特别感人。你看过吗?”
“没。听说过。”《甲方乙方》这四个字我在报纸上见过,说是中国第一部贺岁片,票房特别好。
“我也没,走,去我家看,我爸买了VCD机,还没用过几次。”晓晓说。
我骑车带她回家。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她的脸贴在我后背上。
沈阿姨不在家,去店里了。晓晓把光盘放进VCD机,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彩色的画面。她拉上窗帘,屋子暗下来,只剩下电视的光。
我们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靠垫。
电影讲的是一群年轻人帮别人“圆梦”的故事。
开始的部分很好笑,那个想当巴顿将军的书呆子、想当宁死不屈的俘虏的厨子,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晓晓也笑,笑得靠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演到后来,那个把自家房子借给新婚夫妇的少妇,回来时发现房子被折腾得不成样子,站在废墟里茫然四顾。
晓晓不笑了。
再后来,葛优饰演的姚远把房子钥匙还给她,说“还是住在自己家里踏实”。
晓晓的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最后,姚远和搭档们坐在冬天的圆明园里,对着镜头说:“那天我们都喝醉了,互相说了很多心里话。1997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1997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这句话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晓晓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号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她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我手背里,有点疼,但我没动。
不是灾难,不是生离死别,但那种“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的感觉,像一根针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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