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邵因为这句话怔了好一会。
他许久没听见裴烬这样真心实意地唤他一声“哥”了。
当然,他也很久没听见裴烬喊裴涟漪作“母亲”了。
至于裴烬的回答……
其实答案他一直以来都再清楚不过。
只是从来没有人在明面上揭开这些龌龊肮脏的事而已。
趁他发愣的功夫,裴烬轻轻挣开了裴邵的钳制,迈腿朝裴涟漪的方向走去。
裴涟漪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扬起眉梢。
“你真不怕我一枪杀了你?”她的语气有些微妙,“你应该很清楚,在这个裴家,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死。”
裴烬直接坐在另一个单人沙发上,闻言神色冷淡地侧眸睇了裴涟漪一眼。
“我自然清楚。”他双腿交叠着向前舒展,轻声嗤笑,“但我也知道,你不会当着他的面杀了我。”
“噢?”
裴涟漪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情,闻言朝裴烬的方向稍稍倾身:“你凭什么这么确信?事情都发展到这一步,表面功夫都不用维持了,我更有可能直接一枪毙了你。”
裴烬唇角稍稍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确实可能性很高。但是……”幽黑的眸光转到一旁也迈步走来的裴邵身上,裴烬语气笃定极了,“背地里杀我,跟当着大哥的面杀我,性质还是不一样的。哪怕是您,也不希望您的亲儿子恨您,您说对吗,母亲?”
到了后半段时,裴烬的语气添了明显的自嘲情绪,最后两个字缓缓吐出时,他的视线偏移,泛冷的目光睨着裴涟漪。
裴涟漪的身形一顿。
静默了几秒后,她轻轻笑出声:“当然,没有哪个母亲希望自己的儿子恨自己。”
她盯着裴烬,停顿片刻后又追问了一句:“你也是我儿子,那你恨我吗?”
裴烬的眉眼间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他平静地迎上裴涟漪几近审视的视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出口的话语颇意味深长:“您忽然着急解决我,是终于意识到您亲生的二儿子完全脱离了您的掌控,是吗?”
裴涟漪唇角勾起的笑弧滞了滞。
她定定地注视着裴烬,半晌后才似笑非笑地开口:“你就这么确信?”
“当然。”
裴烬立即微微颔首,语气微妙:“我比您想象中的更了解您,母亲。”
裴涟漪的神情微微暗沉了下去。
她没有再继续接话,只是转眼看向一旁的裴邵。
早已走过来的裴邵在两人交谈时已然将搁在茶几上的手枪纳入掌心,并坐在一旁的床沿边,安静地听着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剑拔弩张的对话。
说不吃惊是不可能的。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裴烬。
就像一直藏在暗处安静蛰伏,从来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的猛兽骤然走到光下,露出獠牙,摆出了攻击的架势,以一副近似睥睨的高姿态面对着圈养他多年的“敌人”。
裴涟漪心底也是惊诧的。
她将裴邵的反应尽收眼底,确认裴邵不是知情者后,才又将注意力转回到裴烬身上。
“虽然不想承认,但小烬,我似乎小看了你。”她的语气淡了些,笑意渐消,凛冽的杀气弥漫,“这些年,你一直在隐藏自己,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疏远姿态,让我低估了你的危险性,想借此在裴家苟活下去,是吗?”
裴烬从喉间低低滚出几声讥讽的哼笑。
“您错了,母亲。”
“我从来没有刻意隐藏自己,不关心是确实不关心,不流露是没必要。”
他否认了裴涟漪的质问,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在谈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般:“您如果多分一些精力在我身上,您也能察觉得到。”
说这话时,裴烬的眸光淡淡扫过一旁的裴邵。
其实何止是裴涟漪。
放眼整个裴家,有谁真正关注过他。
裴涟漪没有,吴桦没有,裴邵也没有。
他是把危险又趁手的“刀”,稍稍不注意便可能扎透执刀的人。
这一点,温衍在阎场买下他那一晚便意识到了。
如果是温衍,必定会连他一丁半点的情绪波动都能察觉到。
哪怕他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边没有说话,温衍都能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
只有温衍。
一想起那个总是噙着浅淡笑弧盯着他的人,裴烬眸底显出几分暖色,连带着眉眼间的讥讽都淡了些许。
休养室里短暂地安静了十几秒。
就在这时,两名黑衣保镖抬着一张单人沙发走了进来。
周势站在门边,指挥着将单人沙发安置在茶几旁。
等办完任务的保镖迅速离开后,周势立即将休养室的房门阖上并上了锁,随即转身走到了裴邵身边。
裴邵已然在新添置的沙发上坐下,周势便站在他所在的沙发身后。
但人才刚站稳,裴邵便微微侧过身,冷睨了周势一眼,伸手朝裴涟漪身旁指去。
“你站那里去。”他的语气很是平静,完全无视了周势瞬间拧眉紧绷的神情,语气强硬不容置疑,“那才是你应该站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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