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抱着那个“雨霖夜魄”玉盒、一脸懵懂站在门廊下躲雨的齐麟!正是齐麟的母亲,百里泱。
她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英武、却偏偏顶着一个被风吹歪了发髻、显得有些滑稽的中年男子,齐轩。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巨大的、油光锃亮的食盒,浓郁的肉香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
“臭小子!听说你出息了?在雨霏关砍了不少魔崽子?行啊!没给老子丢脸!”齐轩的大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他几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齐麟肩膀上,差点把抱着玉盒的齐麟拍个趔趄。
“爹!娘!”齐麟被拍得龇牙咧嘴,却咧开嘴笑得像个二傻子,刚才的懵懂瞬间被见到父母的狂喜取代,“你们怎么来了?!哎哟!霸王肘子!爹!你真是我亲爹!”
他眼尖地看到了食盒,也顾不得玉盒了,随手往旁边墨徵怀里一塞:“玄哥拍来的石头!帮我拿会儿!”然后就像饿狼扑食般冲向那个巨大的食盒。
墨徵下意识地接住被硬塞过来的玉盒,温润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他看着眼前这完全不顾场合、吵吵嚷嚷、散发着食物香气和浓烈亲情的齐家三口,再看看自己身后那间弥漫着药味和压抑的卧房,以及门内神色各异的“家人”,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竟有些恍惚。
百里泱已经一把将齐麟搂进怀里,完全无视了儿子身上湿透的衣裳和泥点,心疼地揉着他的头发:“我的儿子!受苦了!瞧瞧这身上湿的!快进屋快进屋!娘给你带了新做的狐裘大氅!”她风风火火地就要拉着齐麟往墨家主屋闯。
齐轩则举着食盒,豪气干云地对院子里所有被这动静惊动的人,也包括刚走出来的墨徵、以及屋内的墨家众人,喊道:“诸位!诸位英雄!都别愣着了!打完了仗就该大口吃肉!我齐家带了醉仙楼最好的席面!还有三十年的陈酿女儿红!来来来!别客气!今儿个我老齐请客!庆祝咱家麟儿……呃,还有诸位英雄凯旋!哈哈哈!”
他的笑声爽朗,带着一种感染人心的豪迈,瞬间冲散了雨雪、或者说,此刻庭院里诡异地下着细雪的寒意和墨家弥漫的阴郁。
凤筱的意识漂浮在这一切之上。她看到齐麟在父母怀里笑得没心没肺;看到墨徵抱着冰冷的玉盒,站在温暖与清冷的交界处,背影孤寂;看到屋内虞衡兮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被这喧闹感染的、极淡的笑意;看到唐姝蓉撇着嘴,眼中满是嫌弃;看到沈惊堂沈惊木兄弟俩眼中流露出对那食盒香气的渴望;也看到……那价值五百万的“雨霖夜魄”,在墨徵手中,在齐家的喧闹和墨家的压抑之间,流转着静谧而微凉的星光。
……
这一切,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温暖与冰冷,喧嚣与死寂,亲情与疏离,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在她意识中混乱地流淌。
就在这混乱与割裂感达到顶峰之时——
“唔!”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血腥气的剧烈咳嗽,如同破碎的琴弦,猛地从拔步床的方向传来!
——是虞衡兮!
她咳得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指缝间,那方素白的手帕上,赫然洇开了一朵刺目惊心的……红梅!
“娘——!”
墨徵怀中价值连城的玉盒“啪”地一声跌落在地毯上,滚了几圈,停在角落。他所有的冷静、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清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带着无尽的恐慌和撕心裂肺的痛楚,猛地转身,朝着那被咳血染红的床榻扑了过去!
那声呼喊,凄厉得划破了齐家带来的短暂喧闹,也撕裂了这层温暖旧梦的虚假面纱!
凤筱的意识猛地一沉!
如同从万丈高空坠落!
冰冷!刺骨的冰冷!伴随着真实的、砸在脸上的剧痛和满嘴的血腥味与泥腥气!
她猛地睁开眼!
赤金色的瞳孔中,残留着牌局的猩红、家族的压抑、咳血的刺目……最终,所有的幻象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眼前——
雨霏关。倾盆暴雨。
冰冷的泥泞。弥漫的硝烟与血腥。
以及……近在咫尺的,一根断裂的、带着尖锐茬口的黑石关柱。柱脚下,那个圆球般的钱管事正捂着血流不止的嘴巴,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在泥水里痛苦地抽搐、呻吟,两颗沾满泥污的门牙就躺在他脸旁。
……
而她,凤筱,正被墨徵紧紧扶着,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鬼,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最深沉的噩梦中挣脱。她披着的黑色外衣早已滑落泥泞,雪白的衬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脆弱与残留的锐利。红黑的马尾湿漉漉地贴在颈后。
墨徵扶着她手臂的手指,冰冷而用力,指节同样泛着白,他清冷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褪去的、属于梦中目睹母亲咳血时的惊悸与恐慌,那眼神复杂地落在凤筱苍白的脸上,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时空中绝望的自己。
旁边,齐麟抱着那个依旧完好的玉盒,脸上的傻笑僵住了,似乎还沉浸在父母带来的温暖幻梦里没回过神。
卿九渊、清晏、火独明、时云、朱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惊疑、担忧和后怕。
雨,还在下。
冰冷,真实。
梦中梦,层层剥落,留下的只有雨霏关焦土之上,一身狼狈、心有余悸的众人,和一个崩掉门牙、阴谋败露的跳梁小丑。
……
那顿“霸王肘子”,似乎依旧遥遥无期。而火独明最后那声叹息,仿佛穿透了所有虚幻的帷幕,在这真实的雨幕硝烟中,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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