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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瑾其人,容貌昳丽,肤白如玉,朝中谓之“玉面御史”。其人性机巧,善钻营,尤善揣摩上意。
陛下用之为耳目,朝中无人不惧。尤善弹劾。每朝会,必袖中藏折,或三五事,或十数事,所劾者上至尚书,下至县令,无所避忌。
时人谓其“陛下一喙”,言其如鸟之喙,啄人无虚日。然其所劾,多据实,鲜有诬陷,故朝中虽畏之,亦不能驳。
一日,余与同僚于刑部值房茶叙,谈及育虎科。
诸同僚,有笑者,有骂者,有叹者,有忧者。
王主事哀叹:“古来师者授业,皆有人师。今授虎科者,乃何人哉?若欲知虎,须近虎。然虎岂可近?若欲通虎言,须听虎啸。然虎啸一吼,魂飞魄散,何言可通?”
众皆默然。
余初闻之,亦觉荒唐,后思之,育虎之难,在于“无礼”。自三皇五帝以来,储君必为人,百官所知者,唯此而已。
今以虎为储,则纲常崩、名分乱,育虎科所教,乃“如何与不循礼法者共处”之道。
此道之难,在于无书可读、无例可循,每一举一动,皆需自证其理。
余问:“公既觉育虎为难,何不一同上书?”
刘员外搁盏,道:“立储立储……钺殿下聪慧威猛,望舒殿下也不差,我听闻望舒殿下能徒手捏碎鸡子,力大无穷,若为男儿,东宫无忧矣。”
王主事曰:
“哎!然!陛下立虎之意,至今未改。为何不立望舒?”
崔瑾恰经此廊下,闻言顿步,回头笑道:
“立望舒殿下?既省育虎之费,又免养虎之患。”
(后不便记名,人名略过)
有老人低声应曰:
“望舒乃女子,不合礼制,古来未有。”
“凤翔便有女帝。何以言‘古来未有’?”
其人语塞。
一人捋须曰:“然此乃大隐。”
另一人颔首曰:
“正是。凤翔立女,乃古制。大隐不然,乃因先帝、高祖皆立男,遂成定例。”
崔瑾缓缓道:“然则,若欲立女为储,岂非须改朝换代方可?”
满座愕然,不敢复言。
又一人低声道:
“宝华寺至今供奉先帝元后柳氏牌位。那位娘娘,闻是凤翔后人。如此说来,陛下亦承凤翔之统……”
余观众皆噤声,各垂首饮茶。
崔御史摇扇轻笑,傲然道:“那本官明日就上书——请立望舒殿下为储。”
众人皆以为戏言。不料数日后,崔瑾果上疏,请“废虎储,立望舒殿下”。
时陆相与何春翎大人在宫中水阁批阅文书,闻此事,陆相笑曰:
“少年人,口气不小。”
何师沉吟道:
“然其言未必无理。”
陆相捋须,未再答。
此事余未亲历,乃何师于水阁帘外闻之,归而告余。余据所述录之,不敢增减。
当日归,以蓍草占了一卦,不解其意,遂罢。后数年,望舒殿下渐长,常随陛下临朝,百官亦渐习以为常。
今思之,当日戏言,竟一语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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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记
某年春,凤仪科考生沈采薇,及第后因家事(或云为情所困)数日未朝。
原来采薇与一前梨园乐师交好,乐师琵琶甚妙,采薇每听必泪。
后来梨园废止,乐师出京,采薇竟挂冠追之。
崔瑾与同僚闲谈,闻之,言欲上弹章,不劾采薇,劾沈父“教女无方,致损朝廷人才”。
其父为工部主事,闻之震恐,夜诣崔府,欲求通融。
崔瑾闭门不见,但遣仆传语:“御史台门,非金帛可入。”
辞曰:“凤仪科设,乃陛下圣心所寄。沈采薇既蒙圣恩,受职朝廷,不当因私废公,才高而志弱,便如弓强而弦脆,一发即折。其父既为朝臣,知其女行而弗止,纵之使去,使朝廷耗费心血的凤仪科人才,沦为民间闲妇。是废公义而徇私情,宜降职罚俸,以儆效尤。”
朝议纷纭。
或曰:“崔瑾过苛,女儿情爱,何罪及父?”
或曰:“凤仪科初立,若纵此风气,恐寒天下士女之心。”
陛下准奏,崔瑾自此益专。
有同僚劝其收敛,崔瑾曰:
“陛下授我此职,便是让我看不惯便说。若不敢说,要这官做什么?”
又一年,崔瑾竟上书弹劾望舒殿下。
望舒殿下在宫中纵虎追逐大臣,崔瑾上疏言“殿下虽幼,不可纵情,猫兽相逐,恐失威仪。”
折子递上去那日,满朝哗然。有人笑他疯,有人骂他佞,有人摇头说他不知进退。
余问何师:“崔瑾何敢如此?”
何大人曰:
“胆识非人。”
余再问:“望舒殿下乃陛下独女,崔瑾弹她,陛下不怒?”
何师笑:
“陛下若是那等容不下谏言的君主,便不会是如今这般模样。”
余闻崔氏一支隐姓埋名,至崔瑾方复出。其先祖曾为凤翔末帝近臣,国破时投井殉节。崔瑾年少逃婚入京应试,一举中第。其为人刻薄,然亦有义气。某年冬,有同僚病殁,家贫不能归葬,崔瑾自出俸银五十两,为其购棺,遣人送回原籍。问之,则曰:“此人曾与我同榜,虽不相识,同榜即缘。”其言行矛盾,如斯者众。
不意想后来之事,更不意想那崔瑾竟与望舒殿下颇有渊源,然此是后话,留待他日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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