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阴本北行。
出京三日,至歧路。
烛阴命驻车,独立道中,良久。
北望尘起,南望山青。
驭者垂手,暗卫在侧,皆不言语,亦不劝阻。
“往南。”
驾者诺。
车轮遂转,尘起道南,竟无一言相阻。
先至扬州花氏故宅,门楣已颓,蛛网悬户,庭中旧时藤架尚在,绳索朽断,垂于风里。易其匾曰“归柳居”,欲告亡母:儿已归。
后数日,登灵烨山。云雾蔽目。山道已断,峰峦中裂,乔氏昔年封山毁径,令此山与世隔绝二十载。过铁索桥,桥身细窄。悠悠荡荡,下临千仞。云涛翻涌于足下。
拨草寻径,果见颓垣断壁,蔓草侵阶。
仅见半壁,灶台积尘。
壁上凿有刻字,被人以刃刮之,复又深凿,其文曰:
“惊鸿、花容——若归,速去。乔氏有命,入者死。”
烛阴跪于阶前,手抚青石,泪不能止。
其下另有一行,笔迹仓促,似以石片划成:
“吾等去矣,莫寻。柳氏后人,切记,切记。”
烛阴屈指循其笔迹,刻痕深及指节,石屑透骨。
烛阴以清酒素馐、茉莉数枝、栗饼数枚致祭于柳氏灵前曰:
儿立石于此,不书“元后”,不书“柳氏”,唯书:
“灵烨山女柳惊鸿之墓。生未归山,死归之。”
山在此,魂可归。
春采蕨,夏采莲,秋掇菱角于清溪之畔。
归来时篮中带露,灶上生烟,以清油炒之——
风露沾裳,不记……不能记,不敢记。
人间有离别也。
欲觅当年音容,惟见松柏摇落,寒烟四起。
姨母涉风霜之路,为寻姊骨,竟至捐生。
后,吾二人无所归。入长安,陷于阃闼。匝遐纪于宫阙,俯仰非愿。阴阳错位,岁月颠倒。
及至闻姨母之事,已隔幽冥矣。
尝闻姨母亦曾困于彼人,吾,复熬之。
每念及此……同病同悲同恨!恨未能救姨母于前,亦不能全己于后。
吾行也悖,累及姨母骨血。为长,未教其明理,更未使其……避此歧路。未阻于初,亦未自脱于后。此吾罪也。
母在上:
母亲。
我生时汝已走,不得见,惟听父言:母亲与父相识于舟,舟行波漾。萦舟之名,起于此波。
父每唤一回,便念一回。
行至水畔,有橹声咿哑,亦念念。
然吾妹萦舟,今在何处?
萦舟,世间最有主意之人。
海天渺茫,音书断绝。望断南天,不见归帆。
若卿已沉海底,请祈托梦告吾。
若已归去,愿其与母亲、姨母重聚于云水之间。
忆旧年,手持绣绷,灯下凝神,以针线易米粮。吾为兄长,愧,愧,愧。
松风拂碑,如手抚吾颊。姨母在时,常以手抚吾额,今风过,如姨母之慈。
舅舅柳清,于启明城中,植桃育人,安好无恙,姨母勿念。
姨母,有一事,不知如何启齿——即修此索道之人。汝在天有灵,当知此事实不堪闻。
姨母,若恨乔氏,吾不敢替乔氏求赦;然若怜天下苦人,请怜彼一分。
自今以后,春秋两祭,山花野果,不敢废。
今当暂别,涕泪沾襟,伏惟尚飨。
纸灰散,山风起。
柳烛阴俯身一拜,再拜,三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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