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殿的夜已经深透了。
慕别坐在黑暗里,泪痕已经干了,眼眶还泛着涩意。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帘子不再动了。
窗外的风也歇了。
门被叩响,冬至等了一会儿,又叩了一下,声音压得低:
“陛下……殿下那边,说疼。”
慕别的身体立马站了起来。
几乎。
他停住了。
他想起摇椅晃动的声响,那张锋利侧脸上,讥讽的亮晶晶的眼神。
他又重新坐回去:
“怎么了?”
冬至隔着门答:
“殿下说……疼。”
慕别的眉心动了一下。
那一瞬,他心底掠过近乎“窃喜”的东西。
疼。
他还在用那个字。
是他锁在他身上、用来召唤他的暗号。
可他忽然又想到:
他把所有“情”都拆掉了的。
如果“情”是假的,那“疼”是不是也是假的。
可他还愿意用,说明他还在等。
哪怕那疼是假的,装疼也是一种“在等”的证明。
慕别站起来,出了门。
但走到一半他折了方向。
听雪轩。
灯芯刚挑亮,来人没有撑伞——今夜其实无雨,但他的衣裳有些潮。
福伯披着外衣出来,头发散着,步子比从前慢了些。
他老了。
慕别是站在门槛外的月光里看见他走出来的,他弯着腰,扶着门框,眯着眼辨认来人。
福伯还没说话,已看见了慕别的手背,上面有一片细密的红疹,正往上蔓延,已经过了手腕,快要没入袖口。
他声音一下子紧了:
“陛下——”
慕别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这才注意到。
“……不碍事。”
他说话时声音嘶哑,福伯没有追问,侧身让路,让他进来,然后转向外间吩咐人去请太医。
慕别又把手往袖里藏了藏:
“那个药,还有吗?”
他看了慕别好一会儿,慕别以为他耳背了。
“陛下,那个药——”
他顿了一下,
“张道医说过,只消吃三年。三年,骨里的毒性就换完了。多余的药,不须再存,怕人误用。那药老奴已全部销毁了。”
手背上的红疹忽然痒得厉害,他抓了一下。
福伯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内室,脚步声比从前拖沓了些。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端着一碗水,递过来。
慕别接过。
“他疼的时候,怎么办?”
慕别握着碗,水在碗沿荡了一下。
他正要说什么,门边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望舒,披着一件小外衣,站在门槛边,歪着头,看着他们。
她看清是慕别,欢快地往门里踏了两步:
“父皇?”
福伯道:
“殿下醒了?老奴这就——”
“不碍事。”
慕别放下碗,蹲下来,朝望舒伸出手。
望舒走过来,靠进他怀里,打了个哈欠:
“父皇,你的手怎么红了?”
慕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痒,抓了一下。”
“那你要擦药。”
望舒说,语气很认真,
“我手破的时候,菸儿都会给我擦药。”
慕别应诺:“好。”
望舒靠在他肩上,安静了片刻。
太医来得很快。
福伯弯下腰,拍了拍她的背,把她抱回了里间。
“小殿下乖,陛下没事。回屋里睡罢。”
慕别被拦在了听雪轩里。
翌日。
已大好。
慕别问烛阴,
“我有澄清天下,重立名教之志。明日——”
“你可愿同我上朝?”
烛阴系带的手停了一瞬,系好了,站起身来。
“我想去北境。”
他说,“接落星来避暑。”
慕别目光下落,点了点头,
“我等你回来。”
烛阴答:“不必。”
“路途遥远,归期不定。”
慕别闷闷道:
“……北境凉快。夏天过了再回来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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