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鹰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绒毛褪了,硬羽长出来了,翅膀硬了,开始扑腾了。巴图用肉引着它们在院子里飞,把肉举得高高的,让雏鹰飞上来啄。雏鹰扑棱着翅膀,踉踉跄跄地飞了几步,掉在地上,爬起来再飞。巴图跟在后面跑,满头大汗,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
“巴图,鹰不能这么喂。”乌力罕走过来,蹲在鹰架前,“鹰要饿着驯,不能撑着。饿了它才听你的话,饱了它就不理你了。”
巴图恍然大悟。他减少了喂食的次数和分量,让雏鹰保持饥饿。果然,饿了的鹰更听他的话,他抬手,鹰就飞过来;他吹哨,鹰就落在他手臂上。那种感觉,比什么都好。
秋天,雏鹰长大了,能捕猎了。
乌力罕带着巴图和两只鹰进了山。巴图的手臂上站着一只鹰,鹰戴着眼罩,安静地站着。山里的风很大,吹得鹰的羽毛翻飞,但它一动不动,像个入定的老僧。乌力罕走在前面,手里拄着一根木棍,目光在山林里扫来扫去,像两把探照灯。
“放鹰要看风向。”乌力罕停在一面山坡上,“鹰要逆风放,顺风飞太快,不好控制。还要看地形,要选开阔的地方,树不能太密,密了鹰飞不起来。”
他摘下鹰的眼罩,鹰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歪着头看了看四周。乌力罕一抬手,鹰翅膀一展,“扑啦啦”一声冲上了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在天空中变成一个小黑点,盘旋着,翅膀一动不动,像一架滑翔机。
巴图抬头看着,脖子仰得酸了,眼睛都不敢眨。
不一会儿,鹰俯冲下来了。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翅膀收拢,头朝下,直直地扎向地面。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跑,是只野兔,灰褐色的毛,在枯草里很难看清,但鹰看得一清二楚。野兔跑得飞快,左拐右拐,想甩掉鹰。鹰的速度更快,眨眼间就追上了,伸出爪子,一把抓住野兔的背。野兔惨叫了一声,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好!”巴图激动得跳了起来。
鹰站在猎物上,翅膀张开,护着自己的战利品,嘴里发出尖锐的叫声,像是在宣告胜利。巴图跑过去,从鹰爪下接过野兔,野兔还温热,背上被鹰爪抓了几个血洞,血顺着毛往下淌。他蹲下来,摸着鹰的头,鹰歪着头看他,眼睛里的光很亮。
“好鹰,好鹰。”巴图的声音都变了调,激动得浑身发抖。
乌力罕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湿了。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放鹰,也是这个场景,也是这个感觉。四十多年了,鹰猎在他手里没断过,现在在巴图手里,也不会断了。
傍晚,回到合作社。巴图把打到的野兔挂在鹰架上,让鹰啄食。鹰撕下一块肉,仰头吞了下去,嘴角沾着血。巴图蹲在旁边看着,嘴角的笑一直没收。
“乌力罕叔,我学会了吗?”他问。
乌力罕站在他身后,抽着烟袋,眯着眼看那只鹰,目光很深远,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没有回答,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巴图。
是一副鹰哨。
黄铜做的,很老了,磨得锃亮,上面刻着鄂伦春族的纹饰,线条粗犷,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朴。乌力罕的阿爸留给他的,他用了四十多年,现在传给巴图。
“这是你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乌力罕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每一代驯鹰人都用过它。巴图,从今天起,你是鄂伦春族的新一代驯鹰人。”
巴图双手接过鹰哨,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圣物。他的手指在鹰哨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些纹路、那些痕迹、那些岁月留下的印记。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啪嗒啪嗒滴在鹰哨上,把黄铜滴得锃亮。
他鞠了三个躬,深深地,几乎弯到了地上。
巴图的父亲起初不同意他学鹰猎。老巴头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种了一辈子地,觉得鹰猎是不务正业,不能当饭吃。父子俩吵了好几架,脸红脖子粗的,谁也不让谁。
“学那个有啥用?能当饭吃?”老巴头蹲在院子里,抽着旱烟,脸黑得像锅底。
“爸,这是咱鄂伦春人的根!”巴图急了,“根不能断!”
“根?根能当饭吃?”老巴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你爷爷那一辈靠打猎为生,那是因为没地种!现在有地了,你还去打猎?脑子有病!”
父子俩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陈阳去了他家。他拎了两瓶酒,坐在老巴头的炕头上,跟他唠了一下午。
“老巴叔,巴图学鹰猎,不是坏事。”陈阳给老巴头倒了一杯酒,“现在城里人稀罕这个,驯鹰、放鹰,人家花钱来看。巴图要是学会了,将来咱们搞旅游,他能当教练,领着游客看鹰猎,一天能挣好几十块。”
老巴头端着酒杯,没喝,眯着眼看陈阳:“一天好几十块?”
“不止。”陈阳跟他碰了一下杯,“等名气出去了,一天上百都有可能。比种地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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