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蛙用的是剪刀。从腹部剪开,取出输卵管——也就是蛤蟆油。这是精细活,不能弄破肠子,不然油就脏了。张德茂亲自操刀,手很稳,一刀剪开,油完整地取出来,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村民们在旁边学,有的手笨,弄破了肠子,油脏了,张德茂也不骂,拿过来自己重新收拾。
取出来的油要晾晒。用竹匾铺一层纱布,油摊在上面,放在通风处阴干,不能晒。晒了油会变质,必须阴干。张德茂把竹匾摆在孵化室的架子上,一层一层,整整齐齐,每天翻动几次,让油均匀干燥。
第一批油晾干了,金黄金黄的,像琥珀。张德茂捏起一片放在嘴里嚼了嚼,点点头,味道纯正,没有异味。他让人送去省城检测,各项指标合格,品质比去年的还好。
今年收了五百斤蛤蟆油,比去年多了二百斤。张德茂给陈阳打电话报喜,声音都变了调,激动得语无伦次:“陈会长,五百斤!五百斤蛤蟆油!卖了六万块!俺们清河屯脱贫了!”
陈阳在电话那头笑了:“好!明年再扩大,争取年收入过十万。”
“三年内,把清河建成全省养蛙第一屯!”张德茂拍着胸脯,虽然陈阳看不见,但他拍得很响。
养蛙项目做大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扩大规模需要占一些村民的自留地。张德茂选中的那片地,有三户人家在上面种了庄稼,种了好几年,虽然收成不好,但人家觉得那是自己的地。张德茂跟他们商量,想征过来建养蛙池,给补偿。
三户人家有两户同意了,补偿谈得差不多了。但有一户,姓崔,叫崔老闷,死活不同意,给多少钱都不要,骂骂咧咧的,说张德茂仗势欺人,说合作社欺压百姓。
张德茂去找他谈,他不谈;让村里的老人去说情,他不听;让陈阳出面调解,他把门关了,不见人。崔老闷是个倔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蹲在自家地头,抽着烟袋,眯着眼看着张德茂,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拿我没办法。
张德茂火了,跟他吵了一架,脸红脖子粗的,两个人差点打起来。崔老闷的儿子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拿着锄头,张德茂这边的人也围了过来,两拨人对峙着,气氛紧张得像要爆炸。
陈阳赶到的时候,两拨人还在对峙。他走过去,站在两拨人中间,看了看张德茂,又看了看崔老闷。
“都把家伙放下。”
张德茂先放下了手里的木棍,崔老闷的儿子也放下了锄头。陈阳让其他人散了,只留下张德茂和崔老闷,三个人蹲在地头。
“崔叔,你的地,合作社不白占。”陈阳蹲在崔老闷旁边,“按国家标准补偿,一分不少。另外,养蛙池建好了,你愿意的话,可以入股。不用出钱,出地就行。按面积分红,每年分你一份钱。”
崔老闷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陈阳:“你说啥?入股?”
“对。你出地,合作社出钱,收益按比例分成。地还是你的,权还是你的,每年还能分钱。养蛙池要是赚了,你分钱;要是赔了,地还给你,合作社不让你吃亏。”
崔老闷沉默了。他抽完了一袋烟,又装上一袋,点着,接着抽。烟雾在他眼前散开,他的眼睛在烟雾里眯着,看不清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袋在地上磕了磕,站起来。
“行。”他说,“我入。”
张德茂也站了起来,脸上的怒气已经消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崔老闷,对不住啊,刚才我态度不好。”
崔老闷摆了摆手,没说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张德茂,你要是早说入股,我早就答应了。”
张德茂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
陈阳蹲在地头,看着崔老闷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矛盾解决了。张德茂带着村民继续扩大养蛙规模。一百亩养蛙池,在原来的基础上又扩了五十亩,达到了一百五十亩。孵化室从三间扩到了五间,取油能力提高了将近一倍。张德茂从合作社又贷了三万块,买了新的设备,建了冷库,解决了蛤蟆油的储存难题。
那年冬天,张德茂算了一笔账:养蛙收入六万块,加上粮食收入、林下经济收入,清河屯人均收入突破了一千块。他把这个数字写在村委会的黑板上,用红粉笔描了三遍,老远就能看见。村民们围着黑板,看着那个数字,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自己能分多少钱。
“陈会长,没有你,就没有清河屯的今天。”张德茂站在合作社的办公室里,眼眶又红了。
陈阳坐在椅子上,端着参茶,笑了笑:“不是没有我,是没有你们自己。地是你们的,力气是你们的,蛤蟆油也是你们的。我就是帮你们搭了座桥。”
“桥也不是谁都能搭的。”张德茂的声音有些哽咽。
陈阳没接话,端起参茶喝了一口。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清河屯的养蛙池上。池水泛着金光,芦苇在风中摇摆,远处有几只野鸭在游,偶尔叫几声,声音传得很远。
张德茂蹲在池边,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林蛙,嘴角弯弯的,眼里有光。
他想起了三年前,清河屯还是全县最穷的屯子,穷得叮当响,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现在,一百多亩养蛙池,年产蛤蟆油五六百斤,收入好几万,成了全县的养蛙示范屯。他想着想着,眼眶又红了。用手背擦了擦,站起来,扛着铁锹走回了家。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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