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立法的事刚告一段落,清河屯的张德茂就找上门来了。
张德茂是清河屯的屯长,四十出头,黑脸膛,粗胳膊粗腿,说话像打雷,走路像踩地。他蹲在合作社的院子里,搓着两只蒲扇大的手,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跟要见老丈人似的。
“陈会长,俺想扩大养蛙规模。”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去年俺养了二十亩林蛙,取了三百斤蛤蟆油,卖了万把块。今年俺想扩到一百亩,争取收八百斤油,卖它个五六万!”
陈阳接过笔记本翻了翻,数字记得乱七八糟,有的加了有的减了,有的划掉了又重写,但他能看出来,张德茂是下了功夫的,不是瞎搞。
“一百亩,你有那么多地吗?”
“有。”张德茂拍着胸脯,“清河屯别的没有,荒地有的是。河沟子、水泡子、烂泥塘,整治整治就能养蛙。俺跟村民们都商量好了,大家伙儿出工出劳,把养蛙池扩大。就是缺钱——买种蛙、修池子、建孵化室,没个五六万下不来。”
陈阳明白了,他是来借钱的。
他没有马上答应,先让张德茂在合作社住下,跟着刘专家学了一周的林蛙养殖技术。刘专家是省农科院的水产专家,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但对林蛙养殖这一套门儿清。怎么建池、怎么引种、怎么喂食、怎么防病、怎么取油,每一步都讲得仔仔细细,还带着张德茂去参园旁边的试验池实地操作。
张德茂学得认真,白天听课,晚上记笔记,不懂就问,问了就记,记了再问。他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本子都快被他翻烂了。刘专家很喜欢这个学生,说他虽然文化不高,但肯下功夫,是块好料子。
一周后,张德茂基本掌握了林蛙养殖的关键技术。陈阳从合作社的账上支了五万块钱,贷给他,利息按银行的算,三年还清。张德茂接过钱的时候,手都在抖,眼眶红红的,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回去好好干。”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年后还了贷款,赚的都是你自己的。”
“会长,俺张德茂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张德茂的声音闷闷的,“合作社对俺的恩情,俺记一辈子。”
陈阳笑了笑,没接话。
张德茂回去以后,带着清河屯的村民干了三个月。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扛着铁锹去工地,晚上天黑透了才回家,裤腿上永远沾着泥巴,胶鞋里永远灌着水。村民们被他带动了,也干得热火朝天,有的挖池、有的砌护坡、有的修水渠、有的建孵化室,谁都不偷懒。
一百亩养蛙池,挖了整整两个月。池子挖好了,要砌护坡,怕塌方。张德茂带着村民去河里捡石头,大的小的圆的扁的,一块一块地搬回来,一块一块地砌在池边。石头砌好了,还要用水泥勾缝,防止漏水。张德茂不会砌墙,跟着瓦匠学了几天,学会了,自己上手,砌得比瓦匠还齐整。
水渠是引水用的。清河屯边上有条小河,常年不断流,水质清亮,是养蛙的好水源。张德茂带着村民在河边挖了一条引水渠,把河水引到养蛙池里。水渠挖了两里多长,一锹一锹地挖,挖得手上全是血泡,没人喊累。
孵化室是养蛙的关键设施。林蛙的卵要放在孵化室里孵化,温度、湿度、水质都要严格控制,差一点都不行。张德茂照着刘专家给的图纸,在养蛙池旁边盖了三间砖房,盘了火炕,安了窗户,铺了水管。孵化室建好的那天,他蹲在里面,用手摸了摸炕的温度,用嘴尝了尝水的味道,点了点头,可以了。
引进种蛙的那天,张德茂亲自去了一趟长白山,那里有最好的林蛙种源。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换乘汽车,再步行了十几里山路,才到了那个养蛙场。他挑了一千对种蛙,公母搭配,体格健壮,花了八千块。用特制的箱子装好,租了一辆卡车,连夜往回赶。
路上车坏了一次,张德茂趴在车底下修了两个小时,弄得满身油污,总算修好了。他怕种蛙受惊受热,一路上不敢合眼,隔一会儿就看看箱子里的温度,摸摸青蛙的活跃程度。一千对种蛙,运回来的时候,只死了不到二十只,成活率很高。
“好!”张德茂站在养蛙池边,看着那一千对种蛙在水里游来游去,高兴得像个孩子。
到了秋天,该取油了。
蛤蟆油是雌性林蛙的输卵管,只有在林蛙冬眠前才能取。取油的时间很关键——早了油不饱满,晚了油就消耗了。张德茂照着刘专家教的方法,在林蛙入冬前的半个月开始取油。每天抓几百只林蛙,杀蛙、取油、晾晒,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抓蛙在夜里。林蛙晚上出来觅食,手电一照,它们就不动了。张德茂带着村民们在养蛙池边走来走去,手电光在田埂上晃来晃去,像一群萤火虫。抓到的林蛙装进麻袋,背回孵化室,连夜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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