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魁的鹿园刚走上正轨,东山屯的独眼龙郑三炮又来了。郑三炮骑着辆破自行车,车后座上夹着个蛇皮袋,风尘仆仆地到了合作社门口,把车一支,也不打招呼,直接往陈阳办公室走。门口的张二虎拦了他一下,他一瞪那只独眼,张二虎就缩了手。
郑三炮在东山屯是个人物。年轻时挖过野山参,打过猎,砍过木头,啥都干过。后来跟人打架伤了左眼,眼球摘了,装了个假眼,看着瘆人,但右眼亮得像盏灯,什么好东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会长,俺也想种参。”他坐在陈阳对面,手里搓着个旱烟卷,声音粗得像砂纸打磨木头,“俺年轻时挖过野山参,对参有感情。现在年纪大了,挖不动了,想种点园参,也算老本行。”
陈阳看着他。郑三炮的右眼亮得跟贼似的,左眼的假眼珠一动不动,整个人透着股狠劲儿。他想起这个人年轻时的事迹——一个人进山挖参,在山里待了一个月,挖了一棵六品叶的野山参,卖了三千块,在县城喝了一顿大酒,把钱花光了,回来接着穷。
“想种多少?”
“先种二十亩。”郑三炮掰着手指头,“多了忙不过来,少了不够本。二十亩,三年后起货,少说也能收万把斤鲜参。”
“地在哪儿?”
“东山坡上。”郑三炮的右眼眯了起来,“那块地我看了不知多少回了,沙壤土,排水好,背风向阳,是块种参的好地。”
陈阳跟着郑三炮去东山看了一趟。东山坡在东山屯的东面,一面缓坡向着东南,日照充足,又避开了西北风。坡上的土是黄沙土,松软透气,挖一锹下去,土块自然散开,不粘锹。坡脚下有一片落叶松林,挡住了冬天的寒风。坡顶上是一片榛柴丛,夏天能遮阴,冬天能挡雪。
“这地,确实好。”陈阳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心里搓了搓,“沙壤土,透气,不积水。种参最怕积水,水多了烂根。”
“俺懂。”郑三炮也蹲下来,右眼亮亮的,“俺挖了十几年野山参,啥地长啥参,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块地,种出来的参,品相错不了。”
陈阳同意了。郑三炮回去以后,带着儿子郑彪开始整地。
郑彪今年二十出头,跟他爹一样,也是个狠角色。从小跟着郑三炮进山挖参、打猎、砍木头,练出了一身腱子肉,性格也像他爹,倔,认死理,不服输。郑三炮让他干啥他就干啥,从来不问为什么,但心里有自己的主意。
父子俩在山上干了半个月,一镐一镐地刨地,一垄一垄地整地。二十亩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要整成种参的标准,不容易。石头要拣出来,草根要刨干净,土块要打碎,垄面要整平,每一道工序都不能马虎。
郑三炮虽然只有一只眼,但干起活来比两只眼的人还利索。他蹲在地里,左手拿镐,右手拿铲,刨一下,铲一下,动作又快又准,垄沟挖得笔直,垄面整得平整。郑彪跟在他后面,干得跟他一样快,但没他仔细,有些石头没拣干净,有些草根没刨出来。郑三炮回头看见了,骂了一声,郑彪赶紧回去返工。
“种参是细活,不能马虎。”郑三炮蹲在地头,抽着旱烟,右眼眯着,“马虎了,参就长不好。长不好了,三年白干。”
郑彪闷着头干活,没吭声。
整完地,该下参籽了。陈阳从合作社调来了最好的参籽,是去年刘老蔫留的种,颗粒饱满,发芽率高。郑三炮接过参籽,捧在手心里看了看,用手捻了捻,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好籽。”他的右眼亮了,“刘老蔫的?”
“对。他去年留的。”陈阳说,“专门给你们东山屯留的。”
郑三炮点了点头,把参籽小心翼翼地倒进木盆里。他蹲在垄沟边上,用手在垄面上划出一条浅沟,深度正好,不深不浅。然后一粒一粒地播参籽,间距三厘米,播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粒都放在沟底的正中间,用手指轻轻按一下,再用细土盖上。
郑彪蹲在他旁边,跟着播。他播得也仔细,但速度比郑三炮快,有时候间距不太均匀。郑三炮回头看了一眼,没骂,但摇了摇头。
参籽下地那天,郑三炮跪在地头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土上,沾了一脑门的泥。郑彪不解:“爹,你干啥?”
郑三炮抬起头,右眼亮亮的,但那只好眼里有泪光在闪。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敬山神爷。人参是山神爷赏的饭,不能不敬。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进山挖参要敬山神,下地种参也要敬山神。参是有灵性的东西,你对它不敬,它就不好好长。”
郑彪不以为然,觉得那是迷信,但没敢顶嘴。他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播下去的参籽,心里想着三年后的收成,想着能卖多少钱,想着能不能在县城买套房子。
参籽播下去一个月后,参苗出土了。绿油油的,嫩嫩的,在晨光里挂着露珠,像刚出生的小孩子。郑三炮在地头蹲了整整一天,看着那些参苗,不说话。郑彪送来午饭,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郑彪送来晚饭,他吃了几口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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