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辛长得慢,种了三年才收。但赵四爷不着急,他种了一辈子药,有的是耐心。细辛喜湿,他每天早晚浇两次水,怕干了。细辛怕晒,他在地里搭了阴棚,用遮阳网挡住强光。细辛怕冷,他在地里铺了稻草,冬天保暖。三年后,细辛收获了,根茎粗壮,香气浓郁,品质上乘。省医药公司的人来看了,说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的细辛,当场下了订单。
黄芪和党参长得也不错。黄芪的根扎得深,有的有一米多长,挖的时候要挖很深的坑。赵四爷挖黄芪最仔细,先用铁锹在四周挖一圈,再用手把土扒开,顺着根慢慢往下挖,挖到根尖,完整地取出来。黄芪的根是黄白色的,有豆腥味,嚼起来有点甜。党参的根是黄褐色的,有特殊的香气,补气健脾。
郑专家来看了赵四爷的药材基地,竖起大拇指夸他这里的药材品质比他们试验田的还好。赵四爷说我就是会伺候药材,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郑专家问他有什么诀窍,他说没啥诀窍,就是把药材当人待。你给它吃好的,它就给你长好的;你不给它吃好的,它就不给你长好的。
种药的第二年,父子俩因为施肥的事大吵了一架。
赵小四想用化肥,催产。赵四爷坚决反对,说化肥伤地伤药,用了化肥,药材的品相和药效都会下降,卖不上价。
“爸,现在都啥时代了,你还用那些老办法?”赵小四急了,“化肥快,一撒就见效。农家肥慢,还得沤,还得运,还得施,费时费力。”
“化肥快是快,但地受不了。”赵四爷蹲在地头,抽着旱烟,“化肥用多了,地就板结了,硬邦邦的,药材扎不下根。农家肥虽然慢,但养地,地越种越肥,药材越种越好。”
父子俩吵得脸红脖子粗,谁也说服不了谁。陈阳知道了,请郑专家来做评判。郑专家在地里转了一圈,取了土样回去化验。
结果出来了,赵四爷的地,有机质含量高,土壤疏松透气,药材根系发达,品质上乘。赵小四试用的那块地,化肥施多了,土壤板结,药材根系发育不良,品质差了一大截。
郑专家把化验报告摊在桌上让父子俩自己看:“化肥不是不能用,是要适量用,跟有机肥配合用。光用化肥,短期看产量高,长期看地就坏了。赵四爷的做法虽然慢,但养地,可持续。”
赵小四看了报告,不吭声了。赵四爷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也没说话。父子俩互相看了一眼,各自转身走了。
郑专家走了以后,赵小四找到赵四爷蹲在地头。赵小四递给赵四爷一支烟,点着了,自己也点了一支。“爸,我服了。以后听你的。”
赵四爷接过烟,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着远处:“不是听我的,是听科学的。专家的意见,要听。”
赵小四点了点头。
种了三年,赵四爷的药材基地终于有了收成。五味子收了五千斤,贝母收了三千斤,细辛收了八百斤,黄芪收了四千斤,党参收了三千斤。拉到合作社的加工厂,加工成饮片、粉末、浸膏,贴上了“兴安岭”的商标,卖到了省城的药店和医院。
赵四爷拿到第一笔货款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药材,眼眶红红的。
“会长,俺这辈子,值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俺种了一辈子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过。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这口气。兴安岭的药材,不比别人的差。”
陈阳蹲在他旁边,没说话。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去,手指还在抖。
“赵叔,你慢慢抽,不急。”陈阳帮他点着了烟。
赵四爷吸了一口,咳了两声,又吸了一口,这回不咳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南山坡上。五味子的架子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贝母地里的稻草被风吹得沙沙响,细辛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摆。赵四爷蹲在地头,看着自己种了三年的药材基地,嘴角弯弯的,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展开。
赵小四从地里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爸,明年还种不种了?”
“种。”赵四爷说,“年年种。种到种不动为止。”
赵小四没说话,伸出手,粗糙的手掌握住了赵四爷的手。赵四爷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儿子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布满了老茧和裂纹那是和土地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留下的印记。他没说什么,也没把手抽回来。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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