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丫住院的第二天,烧退了。早上查房的时候,王医生用听诊器听了听她的肺,又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二,基本正常了。四丫睁开眼,看见卓全峰蹲在床边,眼珠子转了转,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爹”,声音细细的,像刚从壳里钻出来的小鸡。
“爹在。”卓全峰握着她的手,“你好点没?”
“渴。”
胡玲玲从暖壶里倒了半碗温水,晾了晾,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喂给她。四丫喝了几口就不喝了,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要睡。王医生说肺炎刚好,不能出院,得住够一周,观察观察再说。卓全峰去办了住院手续,借了二十块钱押金,兜里又空了。
四丫住的病房在二楼走廊尽头,四人间,靠窗那张床是她的。窗外面是一条土路,路上偶尔有拖拉机突突突开过,扬起一路尘土。四丫趴在被子上往外看,看见一只麻雀从窗台上飞走了。
午饭是胡玲玲去食堂打的,小米粥、煮鸡蛋、一小碟咸菜。四丫没胃口,吃了两口粥就不吃了。胡玲玲哄了半天,“再吃一口,就一口”,四丫又吃了一口,把鸡蛋黄捏碎了拌在粥里,搅了搅,又吃了两口。卓全峰蹲在走廊里,啃着从家里带来的凉馒头,馒头硬得咬不动。王医生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啃馒头,没说啥,转身回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缸子热水出来,“泡着吃,别干噎。”
四丫住院第三天,卓全秀兰和卓秀英来了。姐妹俩从林场赶来,卓秀兰提着一兜苹果,卓秀英拿着一罐麦乳精。卓秀兰坐在床边,摸着四丫的脸,“瘦了”,说着眼圈就红了。卓秀英把麦乳精冲了一碗,晾了晾,用小勺子喂四丫。四丫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了小半碗。
卓秀兰把卓全峰从病房里拉出来,“哥,你回去歇歇,我和秀英在这儿看着。”卓全峰说不用,卓秀兰说“你三天没合眼了,眼窝都凹进去了”,卓全峰说没事,卓秀兰急了,“你要是不回去,我就去找赵科长请假,天天来”。卓全兴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也骑着自行车跑了三十里路来看四丫。他站在病房门口,没敢进去,怕身上的烟味呛着孩子。把一袋蛋糕递给卓全峰,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四丫住院第五天,能下地走了。她穿着胡玲玲用旧棉袄改的小褂子,趿拉着大丫的布鞋,在走廊里慢慢走。走到护士站,趴在台子上往里看。护士正在配药,看见她笑了,“小朋友,你几岁了?”“五岁。”“叫什么名字?”“卓雅琴。”“这名字真好听。”四丫咧嘴笑了。
卓全峰蹲在走廊里,用砂纸磨一根木头——他在给四丫做拐杖。四丫其实不需要拐杖,但卓全峰说“腿还软,有个拐杖稳当”。木头是老黑山的红松,他住院前带出来的,一直装在背篓里。
王医生查完房,在走廊里碰见卓全峰,跟他说了四丫的情况:“炎症消了,肺里没什么杂音了,再观察两天,没事就能出院了。”卓全峰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蹲下去,没出声。王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四丫康复得很快,能吃能睡能跑了。她在走廊里跑来跑去,从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回这头,像个刚出壳的小鸡崽,满世界撒欢。护士们喜欢她,给她糖吃,给她饼干吃。四丫把糖揣在兜里,舍不得吃,说要带回去给五丫。
四丫说:爹,我以后要当医生,给别人看病。卓全峰蹲在床边,看着她,“为啥想当医生?”“医生能治病,能让人不疼。四丫说。”那等你当了医生,爹生病了,你给我治。四丫使劲点头,“嗯!”
卓全峰笑了,摸摸她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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