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四丫出院没两天,胡玲玲又出事了。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胡玲玲就起来了。她想上山采点蘑菇,晒干了留着冬天炖肉吃。秋天是采蘑菇的好时候,松树下、柞树下、白桦树下,到处都长着蘑菇。榛蘑、松蘑、黄蘑、草蘑,一丛一丛的,像一把把小伞。胡玲玲采蘑菇是把好手,哪片林子有蘑菇,哪片林子没有,她心里有数。大丫说要跟着去,她说不用,你在家看着妹妹们就行。四丫还要打针,她腿上还扎着点滴,不能没人看着。五丫和六丫还小,离不开人。
胡玲玲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换了一件旧棉袄。
“玲玲,你慢点,别走太远。”卓全峰在院子里劈柈子,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应声裂开。虎子和白尾趴在旁边晒着太阳,眯着眼。
“知道了。”胡玲玲把背篓背上,出了院门。
从屯里到后山,要过一道沟,翻一道梁。沟不深,但陡,两边长满了榛柴棵子。胡玲玲走得很慢,山路不好走。昨夜的露水还没干,打湿了她的裤腿和鞋面。走到半山腰,她在一棵老柞树下停下来,树下有几丛蘑菇,灰白色的,伞盖还没完全打开。是榛蘑,炖小鸡最好的蘑菇。她蹲下来,一朵一朵地采,轻轻从根上拔起来,抖掉泥土,放进背篓里。
老柞树的枝干上长了一层青苔,摸上去湿漉漉滑溜溜的。斜坡上的草叶上挂着露珠,一脚踩下去,脚底打滑。她往坡上爬了几步,前面还有一丛蘑菇,她伸长了胳膊去够。够不着,又往上爬了半步,脚踩在一块湿滑的石头,石头一歪,她整个人滑了下去。
背篓里的蘑菇撒了一地,人已经滚到了沟底。腰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咔嚓”一声闷响,胡玲玲疼得眼前一黑,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躺在沟底,半天没动。腰疼得像断了,喘气都疼,动一下就更疼。她想喊,嗓子发不出声,想爬,胳膊使不上劲。
过了不知多久,大丫在家等不到娘回来,急得在院门口来回走。她跑到后山去找,找了一圈没找到,吓得腿都软了。又跑回家喊卓全峰,声音都变了,尖得破了音。卓全峰正在灶台边煮粥,听了她的话,粥也不管了,扔下锅铲就跑。
在后山的沟底找到了胡玲玲。卓全峰跳下去,蹲在胡玲玲身边,“玲玲,哪疼?”胡玲玲的脸色惨白,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她指了指腰,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疼得说不出话。
“别动,我背你。”卓全峰把胡玲玲从沟底背上来,一步一步往家走。胡玲玲趴在他背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脖子里。山路不好走,卓全峰走得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怕颠着她。
回到家,大丫已经把炕烧热了,铺好了被褥。卓全峰把胡玲玲放在炕上,让大丫去叫村卫生所的李大夫。李大夫背着药箱来了,把了脉,按了按腰,又叫她抬抬腿。左腿能抬,右腿抬不起来,一抬就疼得嗷嗷叫。“伤了腰,骨头没事,是软组织挫伤,韧带拉伤了。得卧床,至少半个月。别让她动,大小便都在炕上。”李大夫说完,开了几副膏药,又开了几副内服的草药。“膏药贴腰上,一天一换;草药煎了喝,一天两回。记住,不能动,一动就加重。”
李大夫走了。大丫蹲在灶台边煎药,二丫在炕边守着,三丫把妹妹们领到外屋,不让她们吵。卓全峰把膏药贴在胡玲玲腰上,贴了三贴,从腰眼到尾椎骨,贴得严严实实。膏药是黑色的,硬邦邦的,用火烤软了才能贴。他在灶火上烤了半天,试了试温度,不烫了,才贴上去。
“玲玲,疼不疼?”卓全峰问。
“不疼了,就是有点胀。”
“你好好歇着,别乱动。家里的事我来。”
胡玲玲没说话,侧躺着,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发梢还在往下滴水。锅里的粥扑出来了,他慌慌张张地掀开锅盖,手被蒸汽烫了一下,在围裙上擦了擦,继续搅。
接下来的日子,卓全峰把地里的活撂下了,把进山打猎的事撂下了,把传习所的课也停了。整天围着媳妇转。早上起来先烧一锅热水,端到炕边给胡玲玲洗脸擦手。胡子长了,他拿剃刀刮了刮,手一滑下巴上刮破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他用手指抹了一下,继续干活。早饭做好端到炕上,胡玲玲侧躺着吃不动筷子,他就用勺子喂她,一口粥一口咸菜,咸菜切得细细的。喂完了,把碗筷收拾了,再去煎药。药汤乌黑乌黑的,苦味满屋都是。煎好了,晾一晾,端到炕边,“玲玲,喝药。”一滴眼泪掉进药碗里,泛起一圈涟漪。
“别哭,哭了对眼睛不好。你眼睛不好,我心疼。”卓全峰用袖子给她擦了擦眼泪,胡玲玲哭得更厉害了,侧躺着,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卓全峰蹲在炕边,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轻轻的,“别哭了,再哭我也哭了。”虎子趴在灶台边,歪着头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呜呜”叫了两声。白尾趴在门口,把脑袋埋在前爪里,眼睛闭着,耳朵却在动。三只鹰蹲在窗台上,大黑歪着头,小灰用嘴啄着脚环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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