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一场大雪把大兴安岭盖得严严实实。
雪是夜里开始下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没过了脚踝,有些背风的地方积了快一尺深。王如意早上起来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叫出了声——“好大的雪!九妹你快来看,跟棉被似的!”王安宁从她身后探出头来,也被白茫茫的世界晃得眯起了眼睛。
大青趴在狗窝里,浑身缩成一团,身上的毛被雪风吹得一抖一抖的。王如意跑过去,蹲在狗窝前,用手把窝门口的积雪扒开。“大青,你是不是冷?你进来屋里呗,外面太冷了,你会冻坏的。”大青抬起头,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舌头冰凉冰凉的。王如意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句——“娘!大青快冻死了!让它进屋吧!”
黄丽霞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让你爹抱进来,大青跟了你爹一辈子,他舍不得让它在外头挨冻。这狗通人性,你爹走哪儿它跟哪儿,跟了你爹十几年了,比你们几个陪他的时候都长。”
王西川从屋里出来,蹲下来看了看大青,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耳朵冰凉,但还有温度。他没说什么,弯下腰把大青抱了起来。大青老了,瘦了,以前六七十斤的大狗,现在轻飘飘的,像一捆干柴。王西川把它抱进堂屋,放在灶台边的暖和地方。大青趴在灶台旁边,眯着眼睛,安静地趴着,像一堆旧棉絮。
王如意端了一碗热粥过来,放在大青面前。“大青,喝粥,热的,喝了就不冷了。”大青低头闻了闻,伸出舌头慢慢地舔着,舔得很慢,一碗粥舔了小半个时辰,但总算喝了半碗。王如意看着大青的样子,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王西川站在门口看着满院子的雪,肩上落了一层白。他没有扫雪,转身进了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本子。那是他的账本,牛皮纸封面,边角已经磨毛了,翻得起了毛边,里面的纸也泛黄了。他从靠山屯搬出来的那年开始记的,每年年底都要算一次总账。以前记的是今天买了多少盐、明天扯了几尺布、后天交了几个孩子的学费,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几分钱都不漏。后来记的是人参卖了多少钱、鹿茸卖了多少钱、木耳蘑菇卖了多少钱、药酒卖了多少钱。再后来记的是省城店赚了多少、海边店赚了多少、加工厂赚了多少、鹿场赚了多少、海参养殖场分了多少红。账本从薄薄的一本变成厚厚的一摞,一本接着一本,摞起来有半尺高了。
黄丽霞把炕桌搬过来放在炕上,又给王西川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角。“当家的,你慢慢算,我出去扫雪。如意、安宁,你们俩帮我,别在屋里吵你爹算账。”王如意不情不愿地穿上棉袄,戴上手套帽子围巾,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跟着母亲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炕上石头的呼噜声。石头睡了,小嘴一张一合的,口水流了一枕头,两只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脑袋两边,像在投降。王西川看了他一眼,翻开账本,戴上老花镜——这副老花镜还是王婉怡从省城给他买的,说是她同学家里开眼镜店的,便宜,他平时不怎么戴,觉得戴上就像个老头了,但算账的时候不得不戴,不戴看不清数字,数字在纸上直跳舞。
王西川先从靠山屯合作社的分红算起。黄大山送来的单子,厚厚的一沓,上面记着这一年收了多少人参、多少鹿茸、多少灵芝、多少黄芪,卖了多少钱,扣掉成本和提成,分到他手里的是——他拿起笔在纸上记下了一个数字。
然后是海参养殖场的分红。赵大海把钱直接汇到账上了,汇款单他收在抽屉里,用橡皮筋扎着,厚厚一摞,每一张都整整齐齐。他把汇款单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把数字加起来,又记下了一个数字。这个数字比去年又多了不少。
然后是省城两家店的利润。王昭阳每个月都寄来对账单,写得清清楚楚,进货多少、出货多少、房租水电人工税费,每一项都列得明明白白,连买扫把的钱都记在上面。王昭阳当过财务科长,记账是一把好手,从不出错。王西川把十二个月的对账单翻出来,逐月相加,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算到最后,数字让他愣了一下。
然后是海边山货店的。赵大海每季度寄一次对账单,没有省城店那么细,但大数错不了。王西川把四个季度的数字加起来,又记下了一个数字。
然后是加工厂的利润。加工厂才开张几个月,但生意不错,药厂的预付款已经到账了,零卖批发的也走了不少货。王清扬每天晚上跟父亲对账,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王西川把加工厂这几个月的账翻了一遍,数字加在一起,虽然比不上省城店,但对于刚开张几个月的厂子来说,已经相当可观了。
然后是鹿场。鹿场刚开张,鹿茸还没割,只有投入没有产出,买鹿的钱、建围栏的钱、老周的工钱、草料的钱,一笔笔都是支出。王西川在支出栏里记下了一个数字,后面用红笔写了个“投”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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