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红的事忙完没几天,王锦秋从省城打来电话。
电话是王如意接的。她正趴在桌上写寒假作业,数学题太难,咬着笔头想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出来,本子上只有几团墨水和牙齿啃出来的痕迹。听见电话响,她扔下笔就跑过去接,像听到了救命稻草。“三姐?你咋这时候打电话来了?是不是要给家里寄年货?不用寄不用寄,爹说过年啥都不缺,你的钱留着自己花,你在省城开销大。”王如意说了一长串,连气都不带喘的。
王锦秋在那头说了一句让王如意差点蹦起来的话——“省城画廊要给我办画展。”
王如意愣了一下,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握住。“啥?三姐你说啥?画展?在哪儿?省城画廊?就是你说的那个省城最有名的画廊?那个好几百年历史的老画廊?”她的声音大得整间屋子都在震,房梁上的灰掉了几粒。
“嗯。”王锦秋的声音很平静,但王如意听得出来,三姐在压着声音,怕一激动就哭出来。王锦秋就是这种人,不管多高兴多激动,声音都平平的,像一潭静水,但心里头的波澜只有她自己知道。“画廊的老板姓周,看了我的画,说想给我办个画展。他看了《海上日出》《守望》《织网的渔家女》,说这几幅画有灵气,在我们画廊办个画展吧。我还以为他开玩笑,后来他又让人来找我,说认真的。”
王如意拿着话筒跳了起来,在屋里转着圈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三姐!你太厉害了!省城画廊给你办画展!你是咱们家第一个办画展的人!不对,你是咱们林场第一个办画展的人!不对,你是咱们县第一个——我不说了,反正你就是最厉害的!”她又蹦又跳,差点把电话线扯断了。家兴和家旺在炕上看见她蹦,也跟着蹦,炕被他们蹦得咚咚响,木板直颤。
王安宁从里屋出来,听见了,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她没蹦,就是站在那里,嘴角微微翘着。“三姐的画展,啥时候?”她问王如意。王如意说不知道,又对着电话问了一遍。
“周老板说定在明年春天,具体时间还没定,要看画廊的档期。画廊的画展排得很满,得排队。他说我的画有特色,大兴安岭的题材在省城很少见,城里人稀罕这些,山里的雪、林场的雾、打猎的人、采药的老人,都是城里人没见过的东西。”王锦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春天冰面下流动的溪水。
王如意说咋还得等那么久,现在才腊月,到明年春天还有好几个月呢,能不能早点?王锦秋说画廊的档期是人家定的,又不是咱家开的,周老板能给办画展已经很不错了,多少人挤破头都挤不进去。王如意这才住了嘴,不再催了。
王西川从鹿场回来,王如意飞跑着去报信,跑得太急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爹!三姐要在省城办画展了!省城画廊!就是那个最有名的!好多大画家都在那儿办过画展!您听说过没有?可厉害了!”她兴奋得脸都红了,话都说不利索了,两只手比比划划的。
王西川脱了棉袄,挂在门口的衣帽钩上,棉袄上的雪花在屋里慢慢融化,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他没说话,接过了电话。“三丫,画展的事,定了?”
“定了。”王锦秋把周老板的话又跟父亲说了一遍。画廊的档期、画展的规模、预计的参观人数、可能产生的效果,她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好。”王西川就说了一个字,但王锦秋在那头听出了分量。这个“好”字从爹嘴里说出来,比什么夸奖都重,比什么奖状都值钱。
王如意急了,抢过电话。“三姐,你那画展要挂多少幅画?你的画够不够?要不要再画几幅?要不要我帮你出主意画啥?我上次在海边看见的那些渔船可漂亮了,你画了没有?那些渔网的影子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你要是画出来肯定好看!”
“够了。几十幅画,够挂了。我这些年攒了不少,从学画开始到现在,好的都留着呢,舍不得卖。有些画裱好了挂在墙上,有些卷起来收在画筒里,有些压在箱子底下压了几年了。这回都拿出来,挑最好的挂。海边的那些也画了,你放心。”王锦秋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王如意能听出她很开心,只是不表现出来。
王如意说三姐你请不请我们去看?王锦秋说请,你们来,火车票我出。王如意说真的假的?三姐你可别忽悠我,我当真了。王锦秋说真的,你也该来省城看看,见识见识,比你总在林场待着强。王如意说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住了,到时候你可别哭穷。
挂了电话,王如意在屋里转了三圈,抱住王安宁说三姐要办画展了!王安宁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挣脱开,说你能不能淡定点,三姐办画展不是打仗,你这么激动干啥。王如意说你不懂,这是艺术,是文化,是咱们王家的荣耀。王安宁说荣耀就荣耀呗,你也不用把我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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