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红的事忙完了,年货也备得差不多了,王西川家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十二月底,林场中学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
王如意是蹦着进家门的。
她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手里攥着成绩单,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从院门口一路冲进堂屋,差点把正在晾衣服的黄丽霞撞了个趔趄。“娘!我考了全班第三!第三!”她的声音大得连隔壁老王家的狗都被吓得汪汪叫了好几声,在大门口狂吠不止。
黄丽霞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在地上,赶紧抓住,抖开一看是王西川那件旧棉袄,领子磨破了,袖口也开了线。“第三?真的?”黄丽霞接过成绩单看了看,上面的字她大半不认得,但“第三名”三个字还是认识的,红笔写的,清清楚楚。“不错不错,比你大姐当年强。你大姐上学的时候,最好的成绩也就是第五名,你比她强。”
王如意把成绩单贴在胸口,在堂屋里转了好几圈,转得头晕乎乎的。“娘,爹呢?我要给爹看!爹去哪儿了?是不是又去鹿场了?我去找他!”她说着就要往外跑。
“你爹去鹿场了,跟老周商量给公鹿增加营养的事。你先别急,你九妹呢?咋没跟你一起回来?你们不是一块儿上学一块儿放学的吗?她人呢?”黄丽霞往门口张望了一眼,没看见王安宁的影子。
“九妹在后面呢,她跑得慢,走路跟蜗牛似的,我等了她好几次她都不急。”王如意话音还没落,王安宁就慢悠悠地走进院门了。她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不紧不慢地放下书包,不紧不慢地从书包里掏出成绩单,递给黄丽霞。
“娘,我考了第五。”王安宁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王如意的兴奋和张扬,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第五?你们班一共多少人?”黄丽霞问。
“四十三。”王安宁说。
“那也挺好了,前五名呢。你八姐考了第三,你俩加一块儿正好第八。”黄丽霞笑了,把成绩单放在桌上,转身继续晾衣服去了。她晾衣服的动作很熟练,抖开、抻平、挂上、扯直,一气呵成,一件接一件。王安宁帮着递衣服,母女俩配合默契。
王如意等不及了,拿着成绩单就往鹿场跑。她跑得飞快,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路上的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她差点摔了两跤,但每次都稳稳地站住了。
鹿场到了。王西川正蹲在公鹿圈边上,跟老周一起研究那头最大的公鹿。公鹿最近不爱吃食,老周说是天太冷了,鹿的胃口不好,得在草料里加点豆饼和玉米面,提高能量,还得加点盐,增加食欲。王西川手里抓着一把草料,正在往公鹿嘴边送,公鹿闻了闻,不感兴趣,转过头去。
“爹!”王如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蹲到父亲旁边,把成绩单递过去。“我考了第三!全班第三!您看看!”
王西川接过去看了看。成绩单上写着——王如意,语文八十七,数学九十一,英语八十九,政治八十五,历史八十八,地理八十六,总分五百二十六,班级第三名,年级第八名。每门功课的成绩后面都跟着班主任的评语,写得工工整整,一大段话。王西川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挺好。”
王如意不满意。“爹,您就不能多说两个字?我辛辛苦苦学了一个学期,早上五点多就起来背书,晚上做作业做到十点多,眼睛都快近视了,您就给两个字?‘挺好’?您上次说‘写得好’还三个字呢,这次怎么还少了一个字?”她伸出三根手指头比划,又缩回去一根,变成了两根。
王西川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不错,挺好。”
王如意数了数,四个字,满意了。她把成绩单从父亲手里拿回来,小心地叠好,装进口袋里,拍了拍,生怕丢了。
老周在旁边笑了。“如意这丫头行,比你爹强。你爹小时候上学,听说成绩不咋地,不是逃学就是打架,把老师气得直跺脚。”老周一边给鹿添草料一边说,公鹿们围过来抢着吃,低着头嚼得咯吱咯吱响。
王西川没吭声。
王如意得意了,“那是,我随我娘,我娘聪明。爹,您说是不是?我娘年轻的时候也是高材生,要不是家里穷,我娘也能上大学。”
王西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和鹿粪渣子。“你九妹呢?她考得咋样?”
“九妹考了第五,全班第五。”王如意说,“她也不着急,也不高兴,也不难过,跟没事人似的,该干啥干啥。娘说她的成绩单,她就‘哦’了一声,好像在听天气预报。九妹那个人,啥时候都那副样子,火烧眉毛了都不慌。”
王西川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了解九丫——看着不声不响,心里有数,不用人操心。
王如意蹲在鹿圈边上看了会儿鹿。那头大公鹿终于开始吃草料了,低着头嚼得很香,嘴边沾着草沫子,舌头一卷一卷的,吃得津津有味。阳光下,公鹿头顶上的角基又鼓了一些,老周说照这个长势,明年春天准能割一副好茸,至少这个数。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长度,王如意看了看,比她的胳膊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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