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盏引魂灯同时熄灭,七个灯奴的蓑衣下,露出早已干瘪的尸身。
万尸棺碎裂成骨粉,被江风一吹,散入波涛。
陈九河跪倒在甲板上,金光长刀在他手中消散。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阴寿耗尽带来的反噬正在侵蚀他的五脏六腑。林初雪爬过来抱住他,活尸脉的青纹渡入他体内,勉强护住心脉。
“还没完...”陈九河看向崩塌的祭坛底部。
那里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洞口中传出更深沉的鼓声——不是人皮鼓,而是某种更古老的、用龙骨制成的巨鼓。鼓声的节奏变了,变成了一种庄严而恐怖的韵律,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场。
洞口深处,亮起了两点红光。
像是眼睛。
巨大的、猩红的、属于某种庞然巨物的眼睛。
林初雪的呼吸停止了。她的活尸脉疯狂震颤,传递来一个清晰的信息:那东西醒了。被镇压在长江水府最深处、被陈家守棺人世世代代用性命封印的——
九婴的真身。
洞口中,传出了一个声音。那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江水翻涌、地脉震动、无数怨魂哀嚎混合成的低语。但那语意,陈九河听懂了:
“陈家的守棺人...我们终于见面了。”
陈九河挣扎着站起身,将林初雪护在身后。
他摸出怀里那本《水葬经》真本,书页在江风中自动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不再是泛黄的纸张,而是变成了某种生物的皮,皮上浮现出的也不是文字,而是一幅活动的画面:九颗蛇头从江底升起,中间那颗最大的蛇头上,站着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女孩。
女孩转过头,看向画面外的陈九河。
她的脸,和林初雪一模一样。
画面下方,浮现出一行血字:
“双生归位,九婴现世。以魂为钥,开天门,闭地府——陈林绝笔。”
陈九河看向怀里的林初雪,又看向洞口深处那对猩红的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母亲日记里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阿河,陈家的守棺人不是宿命,是选择。而所有的选择,都要在今夜做出。”
江风呜咽,长江的水声里,混进了蛇类的嘶鸣。
夜还很长。
祭坛的崩塌仍在继续,碎石坠入江中,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涟漪。那些涟漪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紫黑色,像是江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上浮,将整片水域染成毒液般的色泽。
洞口深处的猩红眼睛缓缓升高,伴随着锁链拖曳的巨响——那是水府最深处的镇魂锁,传说由大禹亲手锻造,每一环都刻着山海经中的镇妖符咒。
此刻,锁链正一节节断裂,崩碎的声音像是骨骼被碾碎,在江面上回荡出令人牙酸的颤音。
林初雪突然捂住耳朵,鲜血从指缝渗出。她的活尸脉能听见常人听不见的声音:那是锁链上附着的万千残魂,在封印解除的瞬间发出的终极哀嚎。
每一个残魂都是历代守棺人留下的部分魂魄,他们用自己永世不得超脱为代价,将九婴封印在江底。
现在,封印松动了。
“阿河...”林初雪的声音被江风撕碎,“它在呼唤我...那颗头...”
陈九河猛地看向《水葬经》真本上的画面。
九颗蛇头中,正中央那颗最大的头上,站着的红肚兜小女孩——她的嘴唇正在蠕动,发出无声的召唤。
而林初雪体内的活尸脉,正不受控制地朝那个方向共振。
“别看!”
陈九河一把捂住她的眼睛,同时咬破另一只手的指尖,将血抹在她的眉心,“守心固魂,万邪不侵!这是陈家的血咒,能暂时切断你和它的联系!”
鲜血渗入皮肤,在林初雪眉心凝成一个复杂的符印。
她浑身一颤,活尸脉的共振弱了下去,但那双猩红的眼睛已经牢牢锁定她。
洞口处,水浪炸开。
先探出来的不是蛇头,而是一只爪子——青黑色的,覆盖着巴掌大的鳞片,每片鳞甲上都刻着扭曲的符文。
爪子抓住洞口的边缘,岩石如同豆腐般被捏碎。
接着是第二只爪子,第三只...总共九只爪子,从九个不同的方位探出,抓住祭坛崩塌后的残骸。
然后,那颗头升起来了。
陈九河曾无数次想象过九婴的模样,但亲眼所见,还是超出了所有想象。那不是普通的蛇头,而是一颗堪比渔船大小的头颅,头顶生着珊瑚般的骨角,角尖滴落着黏稠的黑液。
头颅的表面没有皮肤,裸露的肌肉组织像枯萎的树根般虬结,其间嵌着无数颗眼睛——人的眼睛,鱼的眼睛,鸟的眼睛,各种生物的眼睛杂乱地生长在一起,每一颗都在转动,都在看向不同的方向。
最大的那颗眼睛,猩红的瞳孔中央,映出了捞尸船的倒影。
“陈...家...”
九婴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而是从它全身那些眼睛中同时传出,成千上万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的尖锐,有的低沉,有的像是婴啼,有的像是老叟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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