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河想拉她,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他停住了——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而是某种更深的、像江水一样不可抗拒的东西。
“你留在这里。”她说,“如果我也变透明了,你就回去。回去告诉周老头,告诉苏璃,告诉所有人——长江底下没有什么九道门。只有一个人,一条船,一盏灯。等灯灭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她转过身,走进空白。
脚踩上去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像踩在不存在的地方。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正在变透明——从脚尖开始,皮肤像褪色一样,慢慢失去颜色,露出底下的肌肉、血管、骨头。不疼,甚至没有感觉,只是看着自己在消失。
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透明就往上蔓延一寸。脚踝、小腿、膝盖、大腿,一层层褪色,一层层消失。她看着自己的身体变成玻璃,变成空气,变成不存在。但她还在走,因为她还能看见那个轮廓——那个摆了几千年空船的摆渡人,还在空白深处来回划着看不见的桨。
走近了。轮廓越来越清晰,不是一艘船,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艘船和一个人——很小的船,很老的人。船是独木舟,用整棵树挖的,已经朽了大半,船底有几个洞,江水从洞里漏进来,又漏出去。人是老人,很老很老,脸上全是皱纹,手上全是老茧,背弯得像一张弓。他坐在船尾,手里握着一根竹篙,竹篙已经烂得只剩半截,但他还在撑,一下,一下,一下。
他看不见林初雪。他的眼睛是透明的,和这片空白一样的透明。他撑了几千年的空船,渡了几千年的透明人,从来不知道自己渡的是空气。
林初雪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三尺。她的身体已经透明到腰部,内脏清晰可见,心脏还在跳,一下,一下,一下,每跳一下就有一缕光从“渡”字里渗出来,融进空白。
她把灯举起来。
灯很小,光很弱,但在这一片空白中,它是最亮的东西。那光落在老人脸上,他的皱纹更深了,老茧更厚了,背更弯了。他的眼睛——那双透明的、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突然转动了一下,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有人?”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风化的石头,几千年没说过话,嗓子都锈住了。“船上有人?”
林初雪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灯举得更高些,让光照在老人脸上,照在他手上,照在他那根烂了半截的竹篙上。
老人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也是透明的,能看见骨头、肌腱、老茧。他看了很久,像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
“我老了。”他说,“老得连自己都看不见了。”
他抬起头,朝林初雪的方向看。虽然看不见她,但他能看见那盏灯——那团在空白中燃烧的、暖黄色的光。
“你是来渡我的?”
林初雪点头。但她想起他看不见,于是开口:“是。”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松开竹篙,竹篙从手里滑落,掉在船上,滚了两滚,从船底的洞里漏出去,沉入空白。他没有捡,只是看着那根竹篙消失的方向。
“我渡了几千年。”他说,“渡了多少人,记不清了。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骂我,有的谢我。后来人越来越少,船越来越空。再后来,一个人都没有了。我以为是我老了,眼睛花了,看不见人了。原来不是。”
他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笑了。那笑容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挤成一团,但林初雪看懂了——是释然。
“原来是我该被渡了。”
他站起身,船在他脚下散架,朽了几千年的木板终于撑不住了,一块块碎裂,沉入空白。他站在碎木上,像站在水面上,稳得像生了根。
“你叫什么?”他问。
“林初雪。”
“林初雪。”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个名字的味道,“好名字。和我娘名字里那个‘雪’字一样。”
他朝她伸出手。那只手是透明的,但林初雪握住了。手心是温热的,像活人的体温。
“走吧。”他说。
林初雪牵着他,往回头走。每走一步,他的身体就恢复一分——从透明变回半透明,从半透明变回模糊的人形,从模糊变回清晰。皮肤回来了,皱纹回来了,老茧回来了,那双浑浊的、看不见东西的眼睛,也回来了。它们看着林初雪,看着这盏灯,看着这条走了几千年的回头路。
走到那条线前时,他已经完全恢复了。一个普通的、苍老的、疲惫的老人,穿着一件烂成布条的蓑衣,赤着脚,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笑纹。
他站在那条线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白。
“里面还有人吗?”他问。
“有。”林初雪说,“三千年的,都在里面。”
“他们能出来吗?”
林初雪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灯举起来,照向空白深处。光照进去,照出那些透明的、看不见的、变成空白一部分的人。他们也在发光——不是灯的光,是他们自己的光。微弱地、固执地、像不肯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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