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门。陈九河还坐在门口,靠着门板,睡着了。她没有叫醒他,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码头上,蹲下来,看着江面。江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残星,倒映着岸边的灯火,倒映着白帝城的白墙黑瓦。倒影里有她,有陈九河,有周老头,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在碑上安了家的字。还有那些刚住进她身体里的、碑的影子。
它们也在看倒影,看自己曾经的样子——婴儿的样子。小小的,蜷缩着,闭着眼,像还没出生的胎儿。
它们看了很久,然后散开了。不是消失,是融进倒影里,融进江水,融进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它们不找了。不找妈妈了。因为找到了一个可以待的地方。虽然挤,但有光。
太阳升起来了,江面被照得金黄。
远处有渔船出江,柴油机的突突声在峡谷里回荡。
有人在喊号子,声音粗犷,像石头砸在石头上。一切都平常得不像真的。
但底下不平常。底下有块碑,盖着一个洞。
洞的缝隙里还在渗东西,很小,很细,像蚯蚓。
它们还会上来,还会变成婴儿,还会找妈妈。
但有人会接住它们。
接住它们的人,手背上有一个“雪”字。
字会发光,光能照亮黑暗。
黑暗里的东西看见光,就不怕了。
林初雪站起来,走回屋里。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又接了几个。身体很重,但还能撑。它们不吵,只是待着。”
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和那叠空白的纸放在一起。
纸会烂,字会模糊,但她写的时候,那些东西活了一次。
活一次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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