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雪把白衬衫脱下来,盖在那个婴儿身上。衬衫很大,把婴儿整个盖住了。它在衬衫下面蠕动,像一条被盖住的虫。然后它不动了,哭声也停了。衬衫上渗出一片水渍,水渍是暗红色的,像血。她掀开衬衫,婴儿不见了,只剩一滩水,和一片青黑色的、像胎记一样的痕迹。痕迹印在石阶上,像一个小小的、蜷缩的人形。
其他的婴儿看见这个,都停了下来。它们不爬了,不喊了,只是看着那片痕迹,看着那块被染黑的石头。然后它们转过身,一个接一个,往江里爬。爬回水里,沉下去,沉进黑暗,沉进那个有缝隙的洞里。缝隙还在,水还在渗,但梦醒了。它们知道没有妈妈,没有奶,没有怀抱。只有水,和石头,和那些不会说话的碑。
最后那个婴儿爬回江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初雪。它没有喊妈妈,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沉下去了。江水翻了一个小小的浪,吞没了它。码头上恢复了安静,只有那片青黑色的痕迹还在石阶上,像一块小小的墓碑。
林初雪蹲下来,用手指抚摸着那片痕迹。痕迹是凉的,但摸着摸着就热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烧。她缩回手,手背上那个“雪”字在发光,和痕迹的光融在一起。痕迹慢慢变淡,从青黑变成淡灰,从淡灰变成几乎看不见。最后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站起来,看着江面。江面上的雾散了,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银白的鳞。鳞在跳动,像心跳。远处有渔火亮起来,一盏,两盏,三盏,像一条发光的河。河在流,人在走,碑在等。等下一个从缝隙里漏出来的梦。
陈九河走到她身边。“它们还会再上来吗?”
“会。只要缝隙还在,梦就会漏出来。漏出来的梦变成婴儿,婴儿上来找妈妈。找不到,就回去。回去了,又漏出来。没完没了。”
“缝隙能堵上吗?”
林初雪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个“雪”字还在发光,青白色的,像月光。她把手按在胸口,心脏在跳,一下,一下,一下。心跳之间的空隙还在,那些字住过的空隙。现在空隙是空的,但空才能装新的东西。她把那个空隙对准江面,对准那片有缝隙的地方。空隙在扩大,从针尖大变成铜钱大,从铜钱大变成碗口大。它吸着江水,吸着月光,吸着那些从缝隙里渗出来的、细小的、像蚯蚓一样的东西。
它们被吸进她的身体里,吸进那个空隙里。空隙不大,但它们更小。几千个挤进去,刚好填满。她打了个嗝,嘴里涌出一股腥味,像生锈的铁。那些东西在她身体里蠕动,找地方住。空隙满了,就往旁边挤。挤到血管里,挤到肌肉里,挤到骨头缝里。她的身体又重了,不是背字的那种重,是另一种重——更沉,更黏,像灌了铅。
“你把它们吸进去了?”陈九河抓住她的手臂。
“吸了。它们没地方去。缝隙里太挤了,江底太黑了,它们害怕。我的身体里虽然也挤,但有光。我手背上的字会发光,它们看见光就不怕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蠕动的东西在她皮肤下显出细密的、波浪形的纹路,像蚯蚓在土里拱。它们不疼,只是痒。痒得她想挠,但挠不到,因为它们在皮肤底下。
她走回屋里,关上门。她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雪”字被那些蠕动的纹路包围了,像一座被藤蔓缠住的石碑。字还在发光,但光被遮住了,只能从藤蔓的缝隙里漏出一点点,像隔着纱布看灯。
她躺下来,闭上眼。那些东西在她身体里说话,不是人话,是另一种语言,更古老,更简单,像石头与石头碰撞的声音。她听不懂,但能感觉到意思。它们说:“我们不是梦。我们是碑的影子。碑被盖在洞上面,影子漏下来了。影子没有形状,就变成了婴儿的形状。因为我们记得,我们曾经是人。很久以前,我们还是人的时候,也是这么小,也是这么怕黑,也是这么想找妈妈。”
林初雪听着,眼泪流下来。不是哭,是那些东西太重了,压得她眼睛酸。酸了就流泪,泪流进嘴里,咸的,和江水一个味道。
她翻了个身,把手臂压在枕头底下。手臂上的纹路在黑暗中发光,很弱,但确实在亮。光照着枕头底下的纸,纸上没有字,但纸缝里有字——那些被拓走的字留下的压痕。压痕还在,字就还在。只是藏在看不见的地方。那些刚住进来的东西,也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藏在她的血管里,藏在她的肌肉里,藏在她的骨头缝里。它们不挤,不吵,只是待着。像那些字一样,等她替它们找到家。
窗外,天快亮了。江面上的雾散了,月光也淡了。远处有鸡鸣声传来,一声接一声,像在催太阳起床。林初雪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但重影也还在——不是之前那种重影,是新的。那些刚住进来的东西,在她眼睛里投下了影子。影子很淡,像隔了一层纱。她眨了眨眼,影子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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