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的影子住进林初雪身体里的第三天,她开始听见自己肚子里的声音。
不是肠鸣,不是胃酸翻涌,而是说话声——很轻,很细,像婴儿在子宫里呢喃。
声音从肚脐眼底下传上来,穿过胃,穿过食道,从喉咙口冒出来,变成含混的、像梦呓一样的音节。
她张开嘴,声音就出去了。
闭上嘴,声音在身体里回荡,像撞钟。
陈九河第一次听见她肚子说话的时候,以为是别人在屋里。
那声音不是她的声线,更细,更嫩,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他四处找了找,屋里没有别人。
林初雪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肚子是平的,看不出隆起,但声音确实从那里传出来。
她说了一个字:“妈。”
然后就不说了。
“是你在说话?”
陈九河问。
“不是我在说。是它们在说。它们想说话,但没有嘴。借我的嘴说。”
她抬起头,眼睛下面青黑的眼圈又深了,像几天没睡。
但她睡了,只是睡不安稳——那些东西在她身体里蠕动,像胎儿踢腿,一踢就醒。
她每天晚上醒七八次,每次醒都听见肚子里的声音。
有时候是一个字,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一声叹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江风吹进来,带着水腥味。
她深吸一口气,肚子里的声音停了。
不是消失,是安静了。
它们在听,听江风的声音,听江水的声音,听远处渔船的突突声。
它们很久没有听见这些声音了。
上次听见的时候,它们还是人,还活着,还在江边玩耍。
那是几千年前的事。
“它们想出去。”
林初雪说,“不是从我的肚子里出去,是从江底出去。从那个洞里出去。洞的缝隙太小了,它们只能一点点渗出来,渗出来又被我吸进去。吸进去就出不来了。它们想出来,想看看天,看看太阳,看看活人。”
“那你放它们出来。”
“放不出来。它们没有形状。从缝隙里渗出来的时候是影子,被我吸进去之后就变成了声音。声音怎么放?放出去就散了。散了就没了。”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框,看着陈九河。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脸映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手背上的“雪”字在发光,透过阴影,照出一小片青白色的光。光里有影子在动,很小,很密,像鱼群。那是那些碑的影子,在她身体里游动,从肚子游到胸口,从胸口游到手臂,从手臂游到手背,从手背的字里钻出来,在光里游一圈,又钻回去。
“它们认得那个字。”林初雪说,“雪。它们活着的时候,见过雪。几千年前,江边也下雪,和现在一样白,一样冷。它们堆雪人,打雪仗,在雪地里踩脚印。脚印被新雪盖住,就像从来没有踩过。但它们记得。记得脚踩在雪里的感觉,嘎吱嘎吱的,像踩碎骨头。”
她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在光里游动的影子。影子很小,但能看出形状——不是婴儿,是更模糊的、像还没长成的东西。它们在她手背上转圈,一圈,两圈,三圈,然后钻进字里,不见了。
“阿河,”她说,“你信不信,我肚子里有几千个孩子?”
“信。”
“但它们不是孩子。它们是几千年前的死人。死了之后变成碑的影子,碑被压在洞上面,影子被压在碑下面。压了几千年,压成了婴儿的形状。不是它们想当婴儿,是只有婴儿才能从缝隙里钻出来。缝隙太小了,大人钻不动。”
她放下手,走到床边,坐下来。肚子里的声音又开始了,这次不是单字,是一句话:“我想回家。”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她闭上眼,那句话在她身体里回荡,从肚子到胸口,从胸口到喉咙,从喉咙到耳朵。她听见了,陈九河也听见了。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他说的——守棺人。几千年前,把它们的碑沉进江底的人,就是守棺人。它们认得守棺人的血脉,虽然淡了,但还在。它们问他:我想回家,你能送我回去吗?
陈九河握紧剖尸刀的桃木柄。桃木柄在他掌心发烫,像有东西在里面烧。他低头看,柄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从顶端延伸到底部,像被火烧裂的。裂纹里渗出青灰色的光,和那些字的光一样。光在空中凝聚,凝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人形。人形站在他掌心,朝他鞠了一躬。然后散开,融进林初雪的身体里。
“它进去了。”陈九河说。
“嗯。它认得你。你是守棺人的后代。它想让你送它回去,但你不知道怎么送。所以它来找我。我肚子里有它的同类,它想和它们在一起。”
她把手按在肚子上。肚子还是平的,但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蠕动,是跳动,像心跳。很多心跳,节奏不同,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杂乱无章。合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她听了一会儿,听出了旋律——是一首摇篮曲。很老很老的摇篮曲,词已经失传了,只剩调子。调子在江边传了几千年,传到现在,只有周老头会哼。她跟着调子轻轻哼起来,肚子里的心跳慢慢同步了。从杂乱变整齐,从整齐变单一。最后只剩下一个心跳,很慢,很有力,像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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