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睡着了。”她轻声说。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手还按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心跳传进她的手掌,传进她的手臂,传进她的心脏。两个心跳渐渐合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成一条。她分不清哪是她的心跳,哪是它们的心跳。她也不想去分。
陈九河守在门外,听见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他靠着门板,也闭上眼。但他睡不着,因为他掌心的桃木柄还在发烫。那道裂纹越来越深,从顶端裂到底部,柄断成两半。断口处流出黑色的液体,像血,但不是血,是更稠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液体滴在地上,凝成一个小小的人形,和之前那个一样。人形在地上爬,爬到门缝边,从门缝钻进去。他推开门,看见人形爬到林初雪床边,爬上床,钻进她的肚子里。她的肚子鼓了一下,又平了。她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他听清了:“别挤。”
他关上门,重新坐在门口。桃木柄已经断了,不能用了。他把两半拼在一起,用绳子缠住,勉强还能握。但里面的东西已经跑光了——那些封在柄里的、陈家三代守棺人的残念,都跑进了林初雪的身体里。它们认得她,因为她的身体里住着太多需要被记住的东西。它们也想去住,虽然那里已经很挤了。
林初雪睡到傍晚才醒。她坐起来,感觉肚子比早上重了一些。不是吃多了,是又住进来一批。那些从桃木柄里跑出来的残念,在她肚子里和碑的影子挤在一起。影子不认得残念,残念不认得影子,但它们在同一个地方待久了,就认识了。认识之后就开始说话,说各自的故事。影子说自己在江底压了几千年,残念说自己在地面上守了几百年。它们互相听着,听着听着就沉默了。因为都苦,苦得说不出话。
她穿好衣服,走出门。陈九河还坐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根断了的桃木柄。她蹲下来,看着那道裂纹。裂纹里还有光,很弱,像隔了好几层纱布。她把手按在裂纹上,光从裂纹里渗出来,钻进她的掌心。她的手掌亮了,青白色的,像捧着一团萤火虫。萤火虫在她掌心飞了一会儿,然后钻进她的皮肤,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脸颊。她的脸在发光,像一盏灯笼。
“你把我家的灯也吸进去了。”陈九河说。
“不是吸,是请。它们想进去,我就让它们进去了。里面虽然挤,但暖和。比在桃木柄里暖和。桃木柄是木头,木头是凉的。我的身体是活的,活的是热的。它们喜欢热。”
她站起来,走到码头上。周老头坐在石阶上,面前摆着一碗水。水是清的,碗是白的,碗底沉着几粒沙子。和之前一样,但这次沙子不是碑的碎片,是桃木柄的粉末——断柄之后磨下来的粉末。粉末在碗底滚动,一粒粒,像排队。排到碗边,掉下去,掉在石阶上,滚到江边,滚进水里,沉下去。沉到江底,沉到新碑旁边,沉到那些残念曾经住过的地方。
“它们回家了。”周老头说,“不是回人的家,是回石头的家。它们本来就是从石头里来的。守棺人的残念,是从石头里炼出来的。炼了几百年,炼成了桃木柄里的光。现在光走了,粉末回家了。”
他看着那些粉末滚进江里,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碗,把碗里的水泼进江里。碗空了,但他没有放下,只是捧着空碗,像捧着一个人的骨灰盒。
林初雪蹲在江边,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但她的手是热的。热手伸进凉水,水就冒泡。气泡从江底翻上来,一串串,像珍珠。气泡里有影子,很小,很密,像鱼群。它们从江底浮上来,浮到水面,破了。
破了之后,影子飘出来,飘到空中,飘到她的脸上,钻进她的嘴里。她咽了一口,喉咙里有东西滑下去,滑进胃里,滑进肠子里,滑进那些已经很挤的地方。又挤了一些,但还能挤。她的身体像一个沙丁鱼罐头,塞满了,但盖子还能盖上。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又住进来一批。快满了。满了就装不下了。装不下了,就开门放它们出去。出去之后,它们就能回家了。”
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和那叠空白的纸放在一起。
纸会烂,字会模糊,但她写的时候,那些东西活了一次。
活一次就够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
肚子里的心跳又多了,从一种变成几种,从几种变成几十种,像合唱团。
唱的是同一首摇篮曲,但声部不同。
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慢。
她听着听着,自己也哼起来。
哼着哼着,就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江底,脚踩着软泥,头顶是厚厚的、不透光的水层。
周围全是人——不是影子,是真正的人,有血有肉,有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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