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大的芽已经能看出形状了——是字。
有的像“江”,有的像“水”,有的像“人”,有的像“死”。
它们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
陈九河也帮忙洒粥。
他捧起粥,洒在纹路上,纹路吸进去,芽又大了一圈。
他洒了十几盆,手酸了,但芽还在长。
他停下来,看着那些芽。
芽在看他,用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字——“沉”。
和他手背上一模一样的“沉”。
那个字在看他,像在打招呼。
“你认识我?”
他问那个字。
字动了一下,笔画扭了扭,像在点头。
他伸出手,字从纹路上浮起来,飘到他手背上,钻进那个“沉”字里,和之前那个小人形挤在一起。
手背上的字又扩大了,从拳头大扩到碗口大,从碗口大扩到盆口大。
扩到盆口大的时候停了,字里多了很多小人形,密密麻麻,像赶集。
林初雪看着他手背上扩大的字,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接,和她一样,用不同的方式接。
她接的是那些需要住处的字,他接的是那些需要沉的字。
沉下去,沉到魂里,沉到骨头里,沉到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不冷,不黑,不安静。
因为有人陪着。
她转过身,继续洒粥。
一盆又一盆,直到那些芽长成了完整的字。
字从纹路上浮起来,飘到空中,像一群蝴蝶。
它们在码头上空飞了几圈,然后朝江面飞去,沉进水里,沉到江底,沉到新碑旁边。
碑被字包围了,碑上的字和飘来的字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旧的,哪是新的。
碑又重了一些,沉了一些,稳了一些。
最后一个字飘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码头上那些青黑的纹路消失了,石阶恢复了原来的颜色,灰白的,带着裂纹。
纸包也空了,里面的颗粒都不见了,只剩一堆空壳。
壳很薄,像蝉翼,风一吹就碎了。
碎成粉末,粉末飘到空中,像一场灰色的雪。
雪落下来,落在江面上,沉下去。沉到江底,变成泥沙。
泥沙里又会有新的颗粒在长。
没完没了。
林初雪跪在码头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她累了一天,从早到晚,一直在洒粥。粥洒完了,字也走了。
她身上那些字还在,没有走。它们不走,因为它们是她的。
她娘也在,蜷缩在最中间,像一个圆心。
她看着那些字,字在发光,很弱,但确实在亮。
陈九河扶她起来。
她站不稳,腿在抖,像撑不住自己的重量。
他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她没有推,只是靠着,闭着眼。
她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有力,像鼓。
她的心跳也跟着快起来,从慢到快,像两匹马并排跑。
跑着跑着,就分不清哪匹是哪匹了。
周老头端来一碗粥。
这次是给人喝的粥,不是洒给字的。
林初雪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米是烂的,咽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她喝了大半碗,把碗递回去。
“够了?”
周老头问。
“够了。胃小了,装不了太多。”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字发芽了。长成了,飞走了,飞到碑上去了。碑又重了。我也重了。但还能撑。”
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和那叠空白的纸放在一起。
纸会烂,字会模糊,但她写的时候,那些东西活了一次。
活一次就够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
身上的字在黑暗中发光,很亮,像一盏灯。
光照着天花板,照着墙壁,照着屋里每一个角落。
那些新飞走的字,在碑上也在发光,和她的光一样亮。
碑在江底,她在岸上,但光连在一起,像一条发光的桥。
桥上有谁在走?没有人。
只是光在走。
光走得很慢,像老人。
老人走了几千年,还在走。
走不到头,也不想走到头。
她翻了个身,把手臂压在枕头底下。手臂上的字在黑暗中发光,照出枕头底下那叠纸的轮廓。
纸很厚,叠在一起,像一本书。
书没有名字,没有作者,没有出版日期。
只有字,一个一个,写在纸上,写在心上,写在骨头上。
她闭着眼,用手指摸着那些纸的边缘,一张一张,像在数羊。
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江底,脚踩着软泥,头顶是厚厚的、不透光的水层。
面前是一块碑,很大,很高,顶端没入黑暗。
碑上的字在发光,青灰色的,像磷火。
字在动,不是蠕动,是流动,像河水。
它们从碑顶流到碑底,从碑底流到碑顶,循环往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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