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近碑,把手按在碑面上。
碑面是温热的,像活人的皮肤。
碑面在她掌心下跳动,像心跳。
她听见碑在说话:
“你又来了。”
她说:“我又来了。”
碑说:“你不用天天来看我们。我们很好。”
她说:“我知道你们很好。但我还是想来看看。”
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看吧。”
她站在碑前,看着那些字。
字很多,密密麻麻,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她认出了其中的一些——那些从她手上飞走的字,那些从纸包里长出来的字,那些从江底颗粒里发芽的字。
它们都在碑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像终于找到了家的人。
她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她醒了。
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又被字填满了——不是从外面飞进来的字,是她身上的字映上去的影子。
影子在动,像河水。
她从那些影子认出了她娘,蜷缩在最中间,像一个圆心。
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天花板。
指尖碰到影子,影子缩了一下,像怕痒。
她缩回手,影子又伸出来了,比之前大了一点点。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门。
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西天,江面被照得银白。
码头上那些纸包的壳已经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石阶上那些青黑的纹路也消失了,石阶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灰白的,带着裂纹。
只有那些字还在,在江底,在碑上,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走到江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但她手背上的字是热的。
热手伸进凉水,水就冒泡。
气泡从江底翻上来,一串串,像珍珠。
气泡里有影子,很小,很密,像鱼群。
它们从江底浮上来,浮到水面,破了。
破了之后,影子飘出来,飘到空中,飘到她手背上,钻进那个字里,和她娘挤在一起。
挤一挤,还能住。
她把手抽出来,看着手背上的字。
字又扩大了一点,从盆口大扩到锅盖大。
锅盖大的字盖住了她整条小臂,青黑色的,像戴了一只长手套。
字里的小人形也多了,从几万变成十几万,从十几万变成几十万。
它们挤着,暖和着,像一家人。
太阳升起来了,江面被照得金黄。
远处有渔船出江,柴油机的突突声在峡谷里回荡。
有人在喊号子,声音粗犷,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一切都平常得不像真的。但底下不平常。
底下有块碑,盖着一个洞。
洞的缝隙里还会渗东西,还会长颗粒,还会发芽,还会飞字。
没完没了。
但有人会接住它们。
接住它们的人,身上有字。
字会发光,光能照亮黑暗。
黑暗里的东西看见光,就不怕了。
林初雪站起来,转过身,走回屋里。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今天字飞走了。碑又重了。我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太阳很好。我想我娘了。”
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和那叠空白的纸放在一起。
纸会烂,字会模糊,但她写的时候,那些东西活了一次。活一次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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