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雪跪在码头上,双手撑着地面,没有哭。她只是跪着,看着那个漩涡,看着它慢慢变小,从磨盘大变成锅盖大,从锅盖大变成碗口大,从碗口大变成针眼大。针眼大的时候,闪了一下,灭了。江面恢复了平静,月亮又出来了,倒映在水面上,圆圆的,亮亮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人群散了。他们的脚能自己动了,走回屋里,关上门,继续睡觉。明天醒来,他们会忘记今晚的事。忘记自己来过码头,忘记自己吐过字,忘记周老头跳进了江里。只有林初雪记得,只有陈九河记得。
陈九河把她扶起来。她站不稳,腿在抖,像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他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她没有推,只是靠着,闭着眼。她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有力,像鼓。她的心跳也跟着快起来,从慢到快,像两匹马并排跑。跑着跑着,就分不清哪匹是哪匹了。
她站直了,推开他,走回屋里。她关上门,坐在床边,翻开周老头留给她的册子。册子很厚,写满了他一辈子的记忆。哪年哪月,江底出了什么东西,谁下去看了,谁上来了,谁没上来。最后一页写着:“今天,轮到我了。”
她把册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和那叠空白的纸放在一起。纸会烂,字会模糊,但她会记着。记着周老头,记着他跳进江里的样子,记着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娘在下面等我。”
她躺下来,闭上眼。手心里的石头还在,石头上的“等”字还在发光,但比之前暗了。她知道碑等到了。等到了周老头,等到了他身体里的字。字上碑了,碑又重了一些。重了就不急了。不急就可以慢慢等。等下一批字,等下一个愿意跳下去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石头放在枕头旁边,面朝墙壁。墙上有影子——周老头的影子,从江底映上来的。影子很淡,像隔了一层纱布。但她能看见,能看见他在笑,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影子。影子缩了一下,像怕痒。她缩回手,影子又伸出来了,比之前大了一点点。
她知道,他在下面很好。有她娘陪着,有碑陪着,有那些字陪着。不冷,不黑,不安静。因为有人说话。说的不是话,是字。字从嘴里说出来,刻在碑上,永远不消失。
她闭上眼,听着远处江水的流淌声。水声很轻,像有人在低语。低语的是那些字,从碑上流下来的字,从江底漂上来的字,从她身体里沉下去的字。它们都在说同一句话:“等。”
她听着那个字,直到天亮。
太阳升起来了,江面被照得金黄。远处有渔船出江,柴油机的突突声在峡谷里回荡。有人在喊号子,声音粗犷,像石头砸在石头上。一切都平常得不像真的。但底下不平常。底下有块碑,上面多了一排字。字是周老头的名字,和他一辈子记下来的那些事。碑记得他,就像他记得碑一样。
林初雪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江面。她手里握着那本册子,册子是温的,像周老头的手。她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字。字不动了,不流了,只是安静地待着,像睡着了一样。她知道它们在等,等她翻开下一页,等她把它们读出来。读出来,它们就活了。活了就能上碑。上碑了就不怕忘了。
她合上册子,塞进怀里。转过身,走回屋里。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今天周叔下去了。他跳进漩涡里,沉到江底,上了碑。他去找我娘了。他们在下面等我。”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叠空白的纸放在一起。纸会烂,字会模糊,但她写的时候,那些东西活了一次。活一次就够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手心里没有石头了,石头放在枕头旁边。石头上没有光了,但它还在。在枕头旁边,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她摸了一下石头,石头是凉的,但摸了一会儿就热了。热到发烫。她缩回手,石头又凉了。它在等她,和她等它一样。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听着远处的渔号子,听着江水的流淌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慢,很稳,像碑。碑在江底,她在岸上,但心跳连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成一条。
她闭上眼,睡着了。梦里,她站在江底,脚踩着软泥,头顶是厚厚的、不透光的水层。面前是一块碑,很大,很高,顶端没入黑暗。碑上刻满了字,字在发光,青灰色的,像磷火。字在动,不是蠕动,是流动,像河水。它们从碑顶流到碑底,从碑底流到碑顶,循环往复。
碑前站着两个人——一个老妇人,穿着蓝布衫,头发花白,背弯得像一张弓。是林阿玲。一个老头,佝偻着背,拄着拐杖,脸上全是笑纹。是周老头。他们站在碑前,看着碑上的字,看着那些流动的光。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像两棵种在江底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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