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星星说。
“快了。”她回答。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关上门。她坐在床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今天果子落了。落在很多人头上。他们头顶上长了字。我的头上也长了。是‘雪’。陈九河的头上也长了。是‘沉’。树顶还有一颗果子,还没落。那是最后一颗。它在等我们。”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叠空白的纸放在一起。
她躺下来,闭上眼。窗外的树沙沙响,像在唱歌。她听着那个歌,跟着哼。哼着哼着,就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碑前,碑上的树挂满了果子。果子在发光,青白色的,像无数盏小灯。她娘站在树顶,手里捧着最后一颗果子。那颗果子很小,只有指尖大,但很亮,像一颗星星。她娘朝她招手,她走过去,她娘把果子递给她。她把果子捧在手心里,果子是温热的,有脉搏。脉搏和她心跳一样快。
“吃了它。”她娘说。
她把果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果肉是甜的,像糖水。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地上,渗进泥土里。泥土里长出了一棵小树苗,树苗很快长大,长成一棵大树,树上开满了花,花结了果,果落下来,砸在她头上。她醒了。
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树根还在,光还在。她听着那些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慢,很稳,像碑。碑在江底,她在岸上,但心跳连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成一条。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江面被照得金黄。树上的果子还在落,人们的头顶上还在长字。一切和昨天一样,又不一样。不一样的是,她知道最后一颗果子快熟了。熟了就会落。落了,她就该走了。
她走到码头上,站在陈九河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仰着头,看着树顶那颗星星。星星更大了,从拳头大长到碗口大,从碗口大长到盆口大。盆口大的星星挂在树顶,像一轮月亮。月亮照着江面,照着码头,照着那些头顶上长满了字的人。
“阿河,”她说,“明天果子就会落了。”
“嗯。”
“落了,我们就该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他的手是热的。热传到她手上,她的手也热了。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着那颗星星,看着那些还在落的果子,看着这条永远在流的江。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在唱歌。歌没有词,只有调。调很老,老到没有人记得是谁写的。但他们知道,那是碑在唱。碑唱了几千年,还在唱。唱给每一个站在树下的人听,唱给每一个头顶上长字的人听,唱给每一个即将沉下去的人听。
她听着那个调,跟着哼。他也跟着哼。两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成一条。
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树上的星星更亮了,亮得整座白帝城如同白昼。人们站在树下,仰着头,张着嘴,等着最后一颗果子落下来。谁会被砸中?没有人知道。但每个人都知道,被砸中的人,会沉下去,沉到江底,变成碑上的字。碑就满了。满了就不会再裂了。
林初雪站在树下,看着那颗星星。
星星也在看她,用那轮又大又亮的月亮。
她的手在陈九河手里,他的手在她手里。
两个人的手都是热的,热得像江底那块碑。
碑在等他们。
等了很久。
等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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