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雪头顶上也长了字,是“雪”。她对着镜子照,摸了摸那个字,字是温热的,有脉搏。脉搏和她心跳一样快。她知道,这是碑在叫她。碑用果子叫她,叫她下去,叫她把字刻在碑上。
陈九河的头顶上也长了字,是“沉”。他没有照镜子,因为他知道那个字在那里。他手背上有一个,耳朵后面有一个,头顶上又有一个。三个“沉”字,像三颗痣,长在他身上。他很重,重得走路都费劲,每走一步,脚就在地上踩出一个坑。但他没有停,继续走,走到码头,走到树下,看着那些还在落的果子。
果子越来越密,像一场暴雨。人们站在暴雨里,被果子砸着,头顶上的字越来越多,有的人头顶上长了好几个字,密密匝匝,像一片菜地。他们不躲,因为躲不掉。果子会拐弯,会追人,会跟着你跑。你跑到哪里,果子就跟到哪里,直到砸在你头上。
林初雪站在树下,没有躲。果子落在她头上,一颗接一颗,砸得她头晕眼花。但她没有倒,只是站着,让果子砸。每一颗果子砸在头上,头顶上的“雪”字就大一圈,亮一分。从指甲盖大长到铜钱大,从铜钱大长到鸡蛋大,从鸡蛋大长到拳头大。拳头大的“雪”字盖住了她整个头顶,像一顶帽子。帽子在发光,青白色的,照得整座码头如同白昼。
陈九河也站在树下,让果子砸。头顶上的“沉”字也大了,从拳头大长到碗口大,从碗口大长到盆口大。盆口大的“沉”字盖住了他的头、脸、脖子,像一副面具。面具在发光,青黑色的,光照着江面,江水也跟着发光。
树上的果子还在落,落不完。因为树上不断长出新的花,花不断结新的果,果不断落下来。没完没了。白帝城的人已经不回家了,就站在树下,让果子砸。砸得多了,头顶上的字就多了,密密麻麻,像一片森林。森林里的人不说话,只是站着,仰着头,张着嘴,像在等什么东西掉进嘴里。
等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林初雪知道。她在等最后一颗果子。最后一颗果子在树的最顶端,最高最高的那根树枝上。那颗果子很小,只有指尖大,但很亮,像一颗星星。星星在夜空中闪烁,像在眨眼睛。她知道那颗果子落下来的时候,就是她该走的时候。
她仰着头,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星星也在看她,用那颗小小的、亮亮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下来?”星星问。
“快了。”她说。
“快了是多久?”
她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星星,看着那些还在落的果子,看着那些头顶上长满了字的人。
陈九河站在她身边,也仰着头,看着那颗星星。他的头顶上已经长满了字,“沉”字盖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是亮的,和星星一样亮。
“那颗果子是我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上面有我的名字。沉。和头顶上的一样。”
他看着那颗星星,星星也在看他。他知道它在等他,从出生那天起就在等。等了几十年,等到他长大,等到他来到这条江边,等到他站在树下。现在,快了。
风吹过来,树上的叶子沙沙响,像在唱歌。歌没有词,只有调。调很老,老到没有人记得是谁写的。但他知道,是他爹哼过的摇篮曲。他爹哼着这首歌,哄他睡觉。他睡着了,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颗果子,挂在树上,等着落下来。落下来砸在谁头上?没有人知道。
他醒了。睁开眼,看着那颗星星。星星更亮了,从指尖大长到指甲盖大,从指甲盖大长到铜钱大。它在长大,在成熟。熟了就会落。落了就会砸在他头上。砸了,他就该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初雪。她也在看他,用那双明亮的眼睛。
“阿雪,”他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下去。沉到江底。变成碑上的字。”
她想了一会儿。“不怕。有人陪着。”
他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她也笑了。两个人的笑合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成一条。
太阳升起来了,江面被照得金黄。树上的果子还在落,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人们站在雨里,仰着头,张着嘴,像在等什么东西掉进嘴里。等的是什么?是最后一个字。刻在碑上的最后一个字。碑满了,就不会再裂了。不会再裂,就不会再有人掉下去了。不会再有人掉下去,就不会再有这些果子。不会再有这些果子,就不会再有人头顶上长字。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现在,果子还在落,字还在长,人还在等。
林初雪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颗星星。星星更大了,从铜钱大长到鸡蛋大,从鸡蛋大长到拳头大。拳头大的星星挂在树顶,像一盏灯。灯照着江面,照着码头,照着那些头顶上长满了字的人。
她伸出手,想去够那颗星星。够不着。踮起脚,还是够不着。跳了一下,差点够着了,但手指只碰到了星星的边缘。星星抖了一下,上面的字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她缩回手,看着那颗星星。星星也在看她,用那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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