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锡豪上前,轻轻敲了敲铁皮门。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谁呀?”
“阿婆,我,阿豪。”吴锡豪压低声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满头银发、眼睛浑浊、身形佝偻的老婆婆探出头。
看到吴锡豪身上血迹斑斑,老婆婆明显愣住了,但眼中更多的是担忧而非害怕。
老婆婆没再多问,颤巍巍地让开身子:“阿豪,快,快进来!”
棚屋里狭小、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发出微弱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药味和垃圾场的腐臭。陈细九和帅气青年将吴锡豪小心地放在屋内唯一一张铺着破草席的木板床上。
吴锡豪已经有些意识模糊,失血和疼痛让他虚弱不堪。
“伤得好重……”
虾毛阿婆凑近看了看伤口,她虽然眼睛不好,但久居城寨,对这种刀伤枪伤见得多了。“我这里只有些草药粉,止不住这么厉害的血。要去找‘鬼手添’。”
“鬼手添”是城寨里一个有名的黑市医生,据说以前在大陆当过军医,手艺不错,但要价极高,而且只接熟客。
虾毛阿婆翻出一些干净的布条和一瓶气味刺鼻的褐色药粉,示意陈细九帮忙按住吴锡豪的腿,她将药粉一股脑倒在伤口上。
药粉似乎有些效果,出血稍缓,但吴锡豪疼得浑身抽搐,牙齿咬得咯咯响。
看着吴锡豪慢慢躺下,虾毛阿婆让陈细九和帅气青年在棚屋里别出去,她去找“鬼手添”。
等虾毛阿婆走后,陈细九和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帅气青年,隔着昏黄的灯光对视了一眼。气氛有些微妙,两人刚刚经历了生死时速的逃亡和短暂的协作,却还不知对方姓名底细。
“刚才……多谢。”
青年率先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清亮些,带着一种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受过良好教育的沉稳,虽然此刻也难掩疲惫和一丝后怕。
他伸出手,“你好,我叫雷洛。”
雷洛?陈细九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但又一时想不起具体。他伸手与对方握了握,触感并不像街头打手的粗糙,反而有些文气。
“陈细九。举手之劳。”
雷洛的目光落在陈细九身上,“你是城寨的人,还是?”
“刚下班,路过。”
陈细九简单地解释了一句,不想多谈自己。他更关心眼前的情况,“你们……怎么会惹上城寨里的人?看阵仗,不是小事。”
雷洛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吴锡豪,他没有说他是警察,只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我跟阿豪,今晚他们摆下‘和头酒’,说是讲数,实际是陷阱。我们带的人少,被打散了,阿豪为了护着我,腿上挨了一刀,我扶着他拼命跑出来的。”
陈细九点点头,这和他猜的差不多。
城寨这种地方,弱肉强食,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更像公子哥的雷洛,竟然会卷进这种事情里。
陈细九反问,“看你不像……混这条道的。”他斟酌着用词。
雷洛的气质、谈吐,甚至危机时刻相对镇定的表现,都更像一个见过世面、但并非江湖中人的青年。
雷洛苦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而问道:“我是警察,幸亏今天带了枪,把他们震慑住了,否则我还真是跑不出来。”
说到这里,他感激道:“今天真是多亏你了,不然我们俩都得玩完。”
“我是一个警察,刚分配到新界北区,军装巡逻。”陈细九答道,同时心里对雷洛的回避有了些猜测。
这个人,恐怕身份不简单。他姓雷……一个模糊的印象渐渐清晰。港岛警队华人探长,似乎有位姓雷的,难道……
似乎看出了陈细九的疑惑,雷洛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道:“我在警队有些职务,今天……唉,不说这个。”
陈细九了然,不再追问。
“等‘鬼手添’来了,处理好他的伤,天亮前必须离开。”陈细九把话题拉回现实,“这里不能久留。你们有什么打算?”
雷洛眉头紧锁:“只要出了城寨,我们就安全了,但是他现在这样,很难移动。”
“先看伤势。”陈细九道,“如果‘鬼手添’说必须送医,再想办法。我知道一条出城寨的隐秘小路,或许能用。”
两人正低声商议着,门外传来轻微的的敲击声。雷洛神色一紧,陈细九也握紧了拳。是虾毛阿婆回来了,还是……?
“是我,阿婆。”门外传来苍老的声音。
雷洛松了口气,上前开门。
虾毛阿婆闪身进来,身后跟着那个干瘦精明的“鬼手添”。鬼手添一眼扫过屋内,在陈细九的身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雷洛,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吴锡豪床边。
他检查伤口、清创、注射、缝合,动作利落专业,与这破败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处理完毕,他擦了擦手,对雷洛说:“筋断了部分,我接上了,以后走路会有点跛。伤口太深,我用了猛药,但这里太脏,必须尽快离开,去找正经西医打盘尼西林,不然感染了,腿保不住,命也可能丢掉。最迟明天中午前。”
雷洛脸色凝重,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厚厚的港币塞过去。
鬼手添也不客气,接过揣好,又看了一眼陈细九,眼神意味深长,然后提起皮箱,对虾毛阿婆点点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阿婆,大恩不言谢。”
雷洛对虾毛阿婆深深鞠了一躬,又看向陈细九,“细九,再次多谢。天快亮了,我们必须走了。你说的小路……”
陈细九点点头,对虾毛阿婆道了谢,然后和雷洛一起,用棚屋里找到的一块破门板做了个简易担架,小心地将刚刚被止痛针弄得昏睡过去的吴锡豪抬上去。
“跟我来。”陈细九低声道,率先出了棚屋,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那条隐秘的排水沟方向摸去。
雷洛抬着担架后部,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天色将明未明,是城寨最安静也最危险的时刻。
而陈细九并不知道,他今夜救下的,不仅仅是未来威震香江的“跛豪”吴锡豪,还有那位未来被称为“五亿探长”、将香港警队贪污推向极致、也最终被时代洪流淹没的雷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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