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午后,自己去抢皇兄书籍,被皇兄教训,母后停下手里的笔,歪头笑着看着他们俩,父皇也将她抱到怀里,用帕子擦干净她的小手,教她读书。
钱公公则站在一旁,也是这样笑。
她转头对上躲在月门后,那双闪躲胆怯的眸子。
嘉柔公主有些失神,许久才回过神来:“钱公公,为何你……”
话未说完,两颗豆大的泪珠已经从嘉柔公主脸颊落下,毕竟钱公公当年对她也是极好的。
钱公公苦笑一声,轻轻拂过脸上的伤疤:“老奴也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当年太子被害,皇后娘娘抑郁而亡,皇上一下子就苍老了许多,整日沉迷修仙炼丹,连公主你重病,都没人管,老奴跑去求李太医,却被那个畜生抓住毒打了一顿,将老奴丢到了杂役房,几经折辱,老奴才活着逃出来。只可惜,等老奴逃出来,陛下……陛下已经……”
他所说的畜生,应该就是后来的皇帝。
嘉柔公主的手也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钱公公回忆起往昔,哽咽起来。
“宫中,老奴无人可倚,只能去投靠当时极有可能被清算的天师,毕竟,陛下是吃了他给的药,才驾崩的。”钱公公缓缓道来,“老奴帮他出谋划策,不但帮他躲过一劫,而且还获得了新帝的信任。因此,他便很倚重老奴。”
屋内众人都听得很认真,一时之间,屋内很安静,这个天师居然有这样的遭遇。
“直到,老奴羽翼逐渐丰满,那夜,老奴杀了他,老奴成了天师,当然,老奴也毁了自己的容,因为……老奴不想再以色侍人!”钱公公语气平和,不时还会浅笑,似乎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只不过,新帝认识老奴,老奴怕露馅,便找了个蠢货,代替老奴,成为老奴的傀儡。”
“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不找我?”嘉柔公主眼眶已经红红,钱公公走到如今的境地,一切已经没法挽回,如果,她早一点知道就好了,早一点知道就好了!
钱公公摇摇头:“一开始,老奴自身难保,老奴找公主,不就是给公主添麻烦吗?再后来,老奴有了自保的能力,可是却没有能上的了台面的身份,老奴只能生活在暗处,能在暗处保护公主,老奴已经很满足了。”
嘉柔公主跌坐到座位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么些年,那人登上皇位之后,没有少对她下杀手,可是每次似乎都有神助,有惊无险。原来,是钱公公在暗处保护。
“钱公公,谢谢你。”嘉柔公主哽咽道,“可是……可是……你不该……”
他不该滥杀无辜,他不该勾结契丹,他不该残害忠良,他不该……
可是指责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公主呀,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欲望无穷,走着走着,就忘记了,为什么出发。”钱公公摇头,很是无奈,“等我想要收手时,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钱公公端正跪好,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公主,老奴不能陪你了,老奴该下去陪陛下、皇后娘娘,还有太子了。老奴用了秘药,让容颜不改,死后会快速老去,腐化,可别吓到了您。您抓紧让人将老奴抬出去吧!老奴先走一步了!”
言罢,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钱公公咬破藏在牙里的毒囊,毒囊破开,一股辛辣、刺鼻的苦涩液体瞬间在他口腔中弥漫开来。
钱公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痛苦声响,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随即又涌上一层诡异的青黑。他的双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猛地张开嘴,一大口乌黑的鲜血,“哇”的一声喷射而出,溅落在身前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不要!”嘉柔公主声嘶力竭。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她而去?
为什么?
嘉柔公主冲过去,一把抱起钱公公的身子:“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
钱公公勉强撑着眼睛,微微一笑:“公主小心,莫要污了衣裙。”
说完最后这句话,他的手便垂了下去。
他原本还算年轻的面容,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老下去。
皮肤失去了光泽,然后变得干瘪、松弛,皱纹瞬间加深、蔓延,如同蛛网般爬满了整个脸颊,连带着额头和脖颈处也布满了深深的沟壑。
与此同时,他那一头乌黑的头发,也迅速变得花白,然后是银白,最后彻底变成了雪白的颜色。
嘉柔公主失声痛哭。
今夜的风很凉,彻骨的凉。
“小公主,您慢些跑,等等老奴!”
“小公主,哎呦,您快些从树上下来吧,这太危险了!”
“皇后自然是喜欢公主您的,罚您,不许您吃饭,那是爱之深责之切,您就别跟皇后娘娘赌气了。……您看看,老奴给您带什么了?是您最爱吃的透花糕!”
“小公主,您多少吃点东西吧!皇后娘娘会好起来的,她只是太伤心了。儿子没了,哪个娘亲会不伤心呢?”
“小公主,这眼睛都哭肿了,皇后娘娘在天上知道了,肯定得心疼死……”
“小公主,您一定要挺住!老奴这就给您请太医去!陛下和皇后娘娘在天上一定会保佑您的。”
“小公主……”
“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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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下的太阳还会升起,死去的人永远留在了原地,而活着的人,还得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新皇登基,嘉柔公主辅政,朝局暂时稳定下来。
新皇下的第一道圣旨,便是命郭以安即刻返回北疆。靺鞨人入侵,边境告急,这才是如今大周最紧迫的大事。
大军今日便要出发。林鸢早早地收拾好了行囊,她决定与郭以安一同前往北疆。为了避人耳目,两人约好在城外的十里亭汇合。
林鸢背上行囊,走出了她在京中暂住的这个小院落。她环视四周,心中竟生出一丝不舍。在这里住了将近一个多月,时间不长,京都却翻天覆地。
林鸢翻身上马,正要策马离去,身后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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