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柏龄把公文拿回，笑了一下：“你们这些人真没意思。做什么都要算计，走一步算三步，说话留半句，办事留一手。”
“我若早点拿出来，你怕是又要问，王委员，你为何要去枣阳？枣阳有什么军官教育可考察？你考察军官教育为何不提前跟长官部打招呼？王委员，你到底是去考察还是去办别的事？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得我头疼。”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杖头上弹了弹：“现在拿出来，你照样有话说。拿出来早也不行，拿出来晚也不行。你们这些人，永远有话说。”
徐国桢沉默片刻，对中校道：“去，拿我的手令和军委会特派证，找码头宪兵队最高长官。就说——”他顿了顿，“就说军法执行总监部特派员徐国桢，奉委座密令赴枣阳巡查军械，令他们立刻办理通行证，不得拖延。让他们听立刻派车，即刻出发。”
中校领命而去。
王柏龄慢悠悠喝着茶碗里泡开了的茶叶末，茶水已经没了颜色，茶叶梗沉在碗底，他端起碗晃了晃：“徐督察这是要亮明车马了？”
“既然王委员您有何总长手令护航，”徐国桢重新戴上白手套，一根根拉紧指缝，“徐某再藏头露尾，反倒显得心虚。不如堂堂正正去，看他枣阳是龙潭，还是虎穴。”
“好一个堂堂正正。”王柏龄放下茶碗，碗底空了，碗壁上挂着一层茶渍，黄不拉几的，像干了的泥浆。
他望着棚外码头上喧嚷的人流，轻声补了句：“只是徐督察，此去枣阳，你查的是武器。我劝你一句，有时候，武器从哪里来，不重要。武器对准谁，才重要。”
徐国桢没接话。
棚外响起汽车喇叭声，一辆美制威利斯吉普，一辆蒙着帆布的卡车，宪兵上尉亲自坐在吉普副驾。
两人起身。
王柏龄拎起藤箱，徐国桢夹好公文包。
一前一后走出茶棚时，江风正起，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味，吹得码头旗杆上的青天白日旗猎猎作响。
……………
王柏龄和徐国桢登门拜访的时候，顾修远正在枣阳临时府邸的后花园内纳凉。
说是府邸，其实就是县城里一栋没收来的地主宅子，一共三进的青砖瓦房，前院住警卫和参谋，中院办公，后院住人。
后花园的面积不大，就巴掌大一块地方，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竹躺椅，躺椅边上放着一张小方桌。
顾修远一个人自在的躺在躺椅上，微眯着眼睛，脚翘在方桌上。太阳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亮一块暗一块的。
风从花园外面吹进来，带着隔壁院子烧柴火的烟味，还有一丝不知名的花香。几只麻雀在桂花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头疼，但他没睁眼，也没动，就这么躺着。
陈大雷走进后花园，步子很轻，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尽量不出声。
他走到躺椅边上，弯下腰，凑到顾修远耳边，压低声音说：“军座，军委会军法执行总监部少将督察徐国桢，和王柏龄王委员登门拜访，想要见您。”
“徐国桢？让他等着吧。”顾修远眼睛都没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徐国桢来这里有什么目的，顾修远清楚得很。军委会的人来枣阳，不是查这个就是查那个，查来查去，不就是想摸清楚1044军的底细。
别说他不可能告诉这些人武器的来源，就算真告诉了他们，他们也听不懂，晾晾徐国桢也好，让他坐坐冷板凳，喝几杯凉茶，等上个把时辰，磨磨他的性子。
否则他以为枣阳是他想来就来的地方?他顾修远是想见就能见的?
等等！
徐国桢和王柏龄？
王柏龄？
王柏龄！
顾修远突然猛一睁眼，从躺椅上蹦了起来。他蹦得太快，差点把旁边小方桌上的茶壶带翻了，茶壶晃了两下，壶盖歪了，茶水从壶嘴溢出来，洒了一桌。
陈大雷伸手扶住茶壶，把壶盖盖好，退到一边，一脸茫然地看着顾修远。
“去，把他们带去客厅，我马上过去见他们。”顾修远的眼睛里放着光，嘴角往上翘着，脸上的表情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
这态度转变得太快了，从刚才的“晾着他”到现在的“马上见”，前前后后不过几秒钟，把陈大雷看得目瞪口呆。
顾修远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转变，是因为他刚刚想起来王柏龄是谁。
黄埔军校的首任教育长，教过上千名将领，保定、黄埔两系的将领见了他都得叫一声老师。后来虽然在派系斗争中倒了，赋闲了多年，在昆明、重庆养病礼佛，不问军政。但这人的本事还在，人脉还在。
这是顾修远垂涎已久、请都请不来的精英级军事人才啊。
当顾修远来到客厅时，徐国桢和王柏龄已经在客厅候着了。
这客厅也不大，摆着几把红木做的太师椅，漆面发亮，椅背上雕着福禄寿三星，雕工精细，就是有些年头了，福星的额头被磕掉了一块，露出了底下发白的木头。
茶几上摆着茶水和点心，徐国桢和王柏龄同时站起来。徐国桢看到顾修远肩章上两颗金星，脚跟一并，抬手敬了个军礼：“军法执行总监部少将督察徐国桢，见过顾军长。”
王柏龄没有敬礼，只是拱了拱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老人家在跟晚辈打招呼：“老朽王柏龄，叨扰了。”
“两位客气了。请坐！”顾修远微微笑道，在主位坐了下来。
随后，顾修远又朝勤务兵吩咐道：“上茶，去把我书桌上放着的大红袍拿来泡上！”勤务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徐国桢坐在客位上，打量着客厅的陈设。客厅是墙上挂着一张华中地区的作战地图，地图下面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几部电话和一堆文件夹。
除此之外，没有字画，没有花瓶，没有屏风，没有香炉，没有那些军长会客厅里常见的中堂条幅和太师椅摆设，简单得不像是一个军长的会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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