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默云溪
年关的脚步一近,建水小镇连风里都裹着甜暖的气息。清晨的霜花还凝在龙山枝头,匠人老街的木门便已次第推开,炊烟与龙窑的青烟缠在一起,慢悠悠升上淡蓝的天空,把冬日的清寒都揉得柔软。暖窑留下的温度还未散尽,年窑的筹备便已进入最后一刻——这是龙窑一年之中最郑重、最圆满、最承载心意的一窑,烧的是家用器皿,盛的是团圆喜乐,守的是一镇人心。
天未亮透,沈砚已经站在龙窑口。
夜色还未完全褪去,星光淡得像一层薄纱,他手中握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线稳稳落在窑壁上。从窑门到火膛,从通风口到柴垛,每一处他都反复查验,指尖抚过被烟火熏黑的砖面,熟悉得如同触摸自己的掌纹。年窑不比寻常,器物多、品类杂,上至老人用的茶盏饭碗,下至孩童把玩的福牌小宠,每一件都连着一户人家的年景,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沈砚,歇口气吧,天都查三遍了。”
老匠人提着热水壶走来,将冒着热气的茶杯递到他手中,语气里满是心疼,“龙窑稳得很,你这孩子,就是把心绷得太紧。”
沈砚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头也跟着一暖。他回头望向渐渐泛白的天际,轻声道:“一年就这一窑年窑,我不能马虎。全镇人都等着这窑器过年,我得让大家拿到手里,都踏实、都欢喜。”
老人叹了口气,不再劝说。
他懂沈砚的心思。这年轻人早已不是外来的学习者,而是龙窑的守护者,是建水的一份子。他肩上扛的,不是一窑陶器,是老匠人的期盼,是后辈的希望,是一镇人家的新年安稳。
晨光慢慢铺洒开来,越过龙山,落在青石板路上,把霜花照得晶莹发亮。学徒们抬着码放整齐的陶坯陆续赶来,碗盘方正圆润,福牌小巧精致,暖炉厚实稳重,每一件都刻着最简单也最真挚的字样:福、安、喜、顺、团圆。阳光落在坯体上,淡黄土色透着温润光泽,像藏了一整个冬天的心意,只待窑火点燃,便要绽放出最暖的模样。
陶伯的工坊里,炭火盆烧得正柔。
老人早已起身,穿戴整齐,棉褂平整,发丝梳得清爽,神情里少了平日的闲适,多了几分庄重。年窑是建水陶人一年的大事,即便近九十高龄,他也一定要亲自到场,亲手送上一句祝愿,亲手看着窑火燃起。
“陶伯,我们扶您过去。”
两个年轻学徒轻声上前,语气恭敬。
陶伯微微点头,抬手摸了摸手边那只暖窑出的平安盏,杯壁上的“安”字被茶水浸得温润。“走吧,”老人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去看看咱们建水一年最旺的一膛火。”
一行人缓缓走向龙窑,沿途不断有街坊停下脚步,笑着向陶伯问好。
“陶伯,您慢走!”
“陶伯,今年年窑一定旺!”
“托陶伯的福,我们家新年一定平平安安!”
老人一路笑着点头,不停抬手回应。
他在这条街上活了近九十年,看着一代代人长大、老去、离去、归来,唯有龙窑烟火,年年岁岁,从不缺席。对街坊邻里而言,陶伯在,龙窑就在;龙窑在,年就在,心安就在。
走到窑口时,这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林晓雅带着联盟工作人员备好守窑物资,保暖毯、热粥、点心、药品,一一摆放整齐;卡玛抱着一摞从海外带回的新年祈愿卡,要和陶坯一同入窑;莉娅架好设备,准备全程记录年窑的全过程;温柠领着少年传承人,安安静静站在一侧,小脸上满是期待;卢卡和中西匠心社的匠人并肩而立,身上还沾着陶土,眼神明亮而虔诚。
没有喧哗,没有吵闹。
所有人都静静等候,像在迎接一场神圣的仪式。
这不是表演,不是作秀,是建水陶人刻在骨血里的敬畏,是对天地水土、对龙窑烟火、对岁月传承最深的敬意。
“装窑——”
随着沈砚一声沉稳宣告,年窑正式开始入坯。
老匠人带头上前,动作轻缓娴熟,托底、稳放、对齐、留缝,每一件器物都安置得恰到好处。碗盘在下,稳当承托;小件在上,疏密相宜;火膛附近留好通风,确保窑火均匀穿透。
卢卡第一次完整参与年窑装窑,看得格外认真,时不时轻声向身边匠人请教。
“年窑的器物,为什么要这样摆放?”
“大件在下,小件在上,火走得顺,器才不会歪。”
“这些空隙是做什么的?”
“留火路,火能走遍每一个角落,烧出来的器才匀、才润。”
他默默记在心里,也伸手帮忙传递小件陶坯,动作从生疏慢慢变得稳当。在他的故乡,从没有这样隆重而朴素的烧窑仪式,没有一代又一代人坚守的规矩,更没有一镇人同心相守的温情。此刻站在这里,他才真正明白,建水陶最珍贵的从不是技法,是人心,是传承,是烟火里不散的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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