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我来看你了。”
少年的声音在绝对寂静的矿道里空洞地回荡,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将半包张瞎子生前最爱的红梅烟,仔细地撒在那尊盐晶脚下。细碎的烟丝与盐屑混合,“扑簌簌”地滚入昏黄的灯影边缘,如同一次简陋的祭奠。
正欲离去,目光却被角落里一道微弱的、非反射的冷光牢牢吸引。心跳陡然漏跳一拍,旋即加速。
他屏息走近,俯身查看——竟是半块鱼形制式的青铜盐币残片,静静地躺在煤尘之中,表面覆盖着岁月的铜绿,却依然由内而外散发着淡淡的、古老的辉光。
这正是那块白虎盐泉旁源被他扣起,自远古巫咸国的遗物。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这半块盐币。
就在触碰的刹那,指尖仿佛瞬间坠入万载冰窟,一股彻骨奇寒顺臂而上,直冲天灵!
他想甩脱,那盐币却已如活物蚂蟥般,紧紧吸附在他的虎口。
慌乱中,另一只手中的国光牌矿灯脱手滚落,跌入深不见底的坑道,光芒在坠落中急速缩小、消失。
黑暗包裹而来,唯有虎口的盐币愈发灼冷。犹豫仅一瞬,唐守拙把心一横,将这块诡秘的青铜盐币残片,径直贴上自己的眉心印堂。
接触的瞬间,剧烈的眩晕如地下暗河倒灌,轰然袭来!
紧接着,无数嘈杂磅礴的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入他的脑海:
最先炸响的,是远古巫国盐工们开凿盐井时,那整齐划一、穿透岩层的粗犷号子,充满了原始的力与痛;
旋即涌入的,是大巴河纤夫们逆水行舟时,那苍凉激昂、随江风远播的川江号子,每一个音节都拉扯着生命的韧劲;
最后,在这些历史回声渐渐淡去之际,唐守拙竟清晰地听到了母亲唐氏病重时,那压抑在胸腔深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这来自至亲的痛苦之声,犹如最锋利的盐锥,直刺他灵魂最柔软处。
然而,异变未止。他手中盐币的震颤,竟与三丈外岩壁中斜插着的那半截锈蚀苏联АЛВ-7型钻机钢钎,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噗噗”的颤抖声,如同两颗跨越时空的心脏在同步搏动。
随着这共振的波动在黑暗的巷道中扩散、叠加,一段早已失传、深奥晦涩的《胎息诀》残章,竟从这共鸣的“场”中逐渐被解析、重构出来,化为可直接领悟的灵韵。
那些文字不再是抽象的哲学,而是化作了天地呼吸的韵律,每一个无形的“音符”都在阐述万物同源、共生互存的至高道理。
“着魔咯!!”
在永兴煤矿外围淅淅沥沥的夜雨声中,少年承受不住这信息与情感的洪流,嘶声呐喊,用前额狠狠撞向身旁冰冷的岩壁!
撞击的钝痛带来一阵短暂的清明与更强烈的悸动……
“噗”的一声轻响,并非幻觉,那条蓝鳞盐蛇竟自他喉结下的皮肤破出,昂首而立!
它幽蓝的鳞片与巷道中无处不在的盐晶轻微磕碰,炸出一簇簇细小的、蓝白色的火花。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些迸射的火星并未即刻熄灭,而是在半空中悬停、勾连,瞬息间凝结成数个由光构成的、古朴玄奥的真言符文——这正是《盐脉术》失传的核心精要!
井口外,雨幕深处,矿区早晨的广播准时响起,信号不佳的喇叭嘶哑地播报着:
“永兴煤矿……即将实行矿井承包责任制……”
这充满现实变革意味的公告,穿透雨声传来,仿佛为这场发生在幽深地下的、跨越古今的秘仪传承,画上了一个突兀而又宿命般的休止符。
一年后的某个傍晚,晚霞如熔金流淌,浸染了整个禹天门码头。
唐守拙独自静立于滩涂礁石的最前端,目光穿透氤氲的江雾,凝视着远方两江交汇之处,眼神复杂难明,交织着沉重的过往、未卜的前路,以及一丝淬炼后的坚定。
潮湿的江风裹挟着浓重的鱼腥与水锈味,扑面而来。
从唐家沱方向,传来一声悠长沉闷的轮船汽笛,宣告着又一艘铁壳船即将驶入这座山城的血脉。
脚下,是三峡大坝蓄水前最后一批裸露的嶙峋礁石。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波涛之下,传说中几十米长的“筋筑石鼻”之上,张瞎子那佝偻的盐晶身影正盘坐如钟,依旧拉着那把无声的二胡,琴弦牵动着江底暗流与天上云絮。
他手中紧握的鹤嘴镐,镐尖经年沉积的血锈在夕照余晖中,折射出幽幽的、仿佛有生命律动的蓝光。
远处,第一班长江索道的轿厢正无声滑过江面,舱窗反射着漫天火红的朝霞,将滔滔两江之水也染成一片壮丽的绯红,那景象,宛若镐头上所有积淀的血炁与盐煞,一朝尽数释放,注入了山城每一条街巷、每一道褶皱的“垰垰角角”之中。
当江轮汽笛再次撕裂黄昏的宁静,对岸建筑工地起重机的巨大探照灯柱恰巧扫过江心。
在那道刺破暮色的强光中,少年(或许此刻应称青年)的瞳孔骤缩——他又一次产生了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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