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秘书看见氛围有些沉闷,开口道,
“我看这样,明天正好星期天,我给县里民宗委报告下,请他们派一个行家给我们带路讲解,把附近的几个重点古迹转一转,你看怎么样,杨队?”
唐守拙抬眼,目光与刘宗宁镜片后那双清亮却深不可测的眼睛再次对上。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苞谷烧的辛辣余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一丝从脊梁骨渗上来的寒意。
民国盗墓大案的阴影,窗外诡异的“巡山”残音,让“去古迹转转”这个提议,平添了难以言喻的沉重与隐秘的试探意味。
唐守拙不动声色,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画过,仿佛在推演某种无形的轨迹。
杨兴涛哈哈一笑,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但笑声里少了之前的豪爽,多了几分军人的审慎:
“刘秘啊,你这可是给我们客人安排了个‘历史文化深度游’啊!行!我正好也看看,我们石柱除了煤矿丹砂矿,地下还埋着多少惊心动魄的故事。”
他话锋一转,看向唐守拙他们,
“三位专家,你觉得呢?这趟来,本就是摸情况的,有行家带路,总比我们自己瞎转强。”
唐守拙微微颔首,目光却投向了窗外的沉沉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回龙山模糊的轮廓,看到那些散落在武陵山脉中的秦良玉疑冢,看到巴盐古道蜿蜒的暗影。
“也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清晰,
“有些脉络,光看资料、听传说,终究隔了一层。实地看看,感受一下‘场’,或许能有不一样的发现。”
他刻意加重了“场”这个字,在座的都不是普通人,自然明白其弦外之音——不仅仅是历史遗迹,更是可能残留的、与古老秘辛相关的能量场或风水格局。
刘宗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他推了推眼镜,点头道: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我明天一早就联系民宗委的老方,他是本地人,祖上几代都是端公,解放后,不准搞封建迷信。文革后根据需要他才进了体制,专门研究少数民族文化和地方宗教史,对石柱地界上的古的、怪的、玄的东西,门儿清。有他带着,我们能看到的东西,肯定比旅游局编的小册子深得多。”
“端公世家?”唐守拙微微抬眼,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
“那确实是行家。秦良玉疑冢,民国盗案,还有这山里的种种蹊跷……或许他能提供些不一样的视角。”
“对了,”刘宗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既然是星期天,时间充裕,除了回龙山的‘良玉陵’遗址,我看还可以去龙骨寨看看,那是秦总兵屯兵的险隘,地势奇绝,传说下面有古溶洞通着别处。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政府‘双山走廊’计划里提到,可能要在某个古道节点立‘溯源碑’。立碑选址,风水讲究大得很,老方肯定懂。
咱们顺道也能听听他的见解——这碑,该立在哪儿,才算是真正接续了那跨越鄂渝两地、走了九百年的‘乡愁’,又不至于……触动什么不该动的东西。”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整个提议的重量陡然增加。
这已不仅仅是参观,更像是一次带有勘察和预警性质的“踩点”。
唐守拙心里明镜似的。
刘秘书此人,看似热情安排,实则步步为营,每一句话都在将更深的水搅动,却又巧妙地披着公务协作和增进了解的外衣。
民宗委的老方,出身“端公世家”,恐怕也绝非寻常的文史专家。
他靠回椅背,再次闭上眼睛,但禹曈的视野却在黑暗中悄然开启,仿佛能“看”到一条条无形的线,正从这间餐馆包间延伸出去,连接着回龙山、龙骨寨、巴盐古道,连接着历史与现实的幽暗夹缝。
“那就麻烦刘秘书安排了。”唐守拙最终说道,声音平淡,却带着应战的沉稳,
饭局接近尾声,窗外早已彻底安静下来,连那流行歌曲的喧嚣也停了。
石柱的夜,深沉如墨,只有远处零星灯火,像是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明天等待他们的,将不仅仅是一次古迹游览,而是一场沿着历史裂隙与神秘传说展开的、步步惊心的探秘之行。
唐守拙举起酒杯:
“感谢刘秘书、杨队盛情。这次石柱之行,要探寻的,远比一座煤矿的‘干净’与否,要深远得多啊。这杯酒,敬二位,敬历史,也敬……那些尚未沉睡的秘密。”
众人举杯,苞谷烧的辛辣滋味滑入喉中,却都品出了一丝别样的、源自历史深潭与地脉深处的凛冽寒气。
窗外,石柱的夜依旧深沉,群山如默。
那四十八座或真或假的陵墓,仿佛化作了四十八只沉默的眼睛,在黑暗的武陵山深处,静静注视着这些试图触碰往昔尘埃的后人。
星期天的早晨,石柱县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带着山间特有凉意的雾气里。
天空是灰白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唐守拙、老冯和二毛依旧穿着那身簇新却与他们气质略显违和的梦特娇T恤,在宾馆楼下与唐家魁会合。
“杨队有公事去不了,刘秘书刚打了电话,” 唐家魁看了看手腕上那块有些年头的上海表,
“老方已经在路上了,直接去三教寺门口跟我们碰头。”
四人坐上那辆北京212吉普,引擎声在清晨相对安静的街道上响起,朝着县城东郊的回龙山方向驶去。
车窗外,街景匆匆后退,流行歌曲的喧嚣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山野气息和隐约的、属于古旧建筑的沉寂感。
“这位方老师,” 唐守拙靠在后座,目光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山影,
“刘秘书说是‘端公之后’,进了民宗委研究地方文化和宗教史……听起来,算是‘官方的行家’。”
“这种‘行家’最难搞,” 二毛撇撇嘴,摸了摸腰间鼓囊囊的包,里面是他的罗盘和一些零碎工具,
“懂行的规矩多,嘴也紧,不知道肯倒多少干货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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