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琐事
青云宗外门弟子居住的杂役巷，在寅时的薄雾中醒来。.寅时的雾是揉碎的月光，青灰色天幕尚未褪尽，薄雾已从河道漫上岸来，漫过沉的瓦檐与石阶。远山隐在乳白的雾霭里，只余黛色轮廓在天际线起伏，像宣纸上未干的墨痕。
巷弄里的青石板沁着湿意，雾珠凝结在老梅的枯枝上，坠成剔透的冰凌。偶有早起的雀鸟扑棱翅膀，抖落一串碎露，在雾中漾开细微的涟漪。檐角铁马被风拂动，清音穿过浓雾，竟似隔了千山万水般缥缈。
石桥栏上的石狮半浸在雾里，鬃毛上的霜花泛着冷光。桥下流水无声，雾气在水面凝成薄纱，缓缓向两岸铺展，漫过浣衣妇遗留的木盆。
东方渐露鱼肚白时，雾色愈发浓重，竟能看见细碎的水沫在鬓角凝结。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响，清越如冰磬，在雾中荡开层层叠叠的回声，惊得栖息在芦苇丛中的白鹭振翅而起，掠过雾海时，羽翼带起的风搅散了一片银纱。
此刻的杂役巷仍在酣睡，唯有雾在悄然流动，漫过黛瓦，漫过竹篱，漫过田埂上初萌的麦芽。待第一缕曦光刺破雾霭时，这些流动的银纱便会化作朝露，缀在每一片叶尖，一如既往映出细碎的虹。空气中弥漫着隔夜馒头的馊味、劣质药材的苦涩以及露水打湿青石板的潮气。低矮的青石屋舍紧密相连，巷道狭窄得仅容两人侧身而过。刺耳的铜锣声准时响起，伴随着执事弟子不耐烦的吆喝，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也唤醒了数千名外门弟子一日复一日的艰辛。
一、灶房与萌芽
卯时初，公共灶房已是人声鼎沸。数十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简易的土灶上，锅里翻滚着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薄灵米粥。弟子们排着长队，手里端着颜色不一、多有磕碰的陶碗，眼神麻木地等待着今日的第一餐。空气中混杂着柴火味、汗味和粥米寡淡的气息。
李铁柱端着两个陶碗，小心翼翼地穿过拥挤的人群。他今日领到的任务是在灶房帮工，这算是个“肥差”，至少能多捞一勺稠粥。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落在角落一个身形瘦小、正低头默默清洗着堆积如山碗筷的少女身上。那是杂役弟子，柳丫。
柳丫是五行伪灵根，比李铁柱的资质还要差上几分，入门三年，修为始终在练气二层徘徊。她性格内向怯懦，因家境贫寒，常被其他弟子指派各种脏活累活，她也从不反抗，只是默默承受。李铁柱与她同乡，又同是资质低劣之人，平日常会暗中照拂一二。
“柳师妹，你的粥。”李铁柱将一碗明显粥粒多些的陶碗递了过去，声音压低，“趁热吃。”
柳丫抬起头，露出一张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蜡黄的小脸，眼神怯怯的，带着感激：“多……多谢李师兄。”她接过碗，手指因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中而红肿不堪。她飞快地瞥了李铁柱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来，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这时，身材高壮的王莽带着几个跟班晃了过来，他一把抢过柳丫还没来得及喝的另一碗清粥，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嫌弃地啐道：“什么玩意儿，跟泔水似的！” 说罢，将剩下的半碗粥随手泼在地上，溅湿了柳丫破旧的鞋面和裤脚。
柳丫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不敢言语。
李铁柱拳头瞬间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看到王莽那筑基初期的修为和身边几个练气中期的跟班，他强行压下了怒火。他知道，此刻冲动，不仅自己会挨揍，柳丫日后会更难过。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王师兄，粥不够的话，我……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滚一边去！穷酸样！”王莽不屑地推了李铁柱一把，扬长而去。
李铁柱踉跄一步，稳住身形，回头看向柳丫。少女正默默蹲下身，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一点点擦拭着地上的粥渍和自己鞋面的污迹，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任何哭声。李铁柱心中一阵酸楚，一种无力感和强烈的保护欲交织涌上。在这冰冷残酷的外门，或许只有他们这些挣扎在最底层的蝼蚁，才能体会到彼此间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是何其珍贵。他默默地将自己碗里本就不多的稠粥，又拨了一大半到柳丫的空碗里。
二、劳役与流言
辰时，劳作开始。李铁柱被分到后山“废矿坑” 搬运废弃的灵石碎渣。这是一项极其枯燥且耗费体力的活计，矿坑内灵气稀薄，尘土飞扬，吸入过多对低阶弟子身体损害不小。同组的还有张胖子孙毅等几个相熟的弟子。
休息间隙，张胖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铁柱，你听说了吗？丹霞峰的慕婉清师姐，前几日又去寒玉峰了！还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似乎……不太好？”
孙毅比较沉稳，皱眉道：“张胖子，别瞎传！慕师姐和林师叔交好，去寒玉峰有什么奇怪？”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张胖子挤眉弄眼，“我听说啊，是因为烈阳峰的赵铭师兄！赵师兄似乎对慕师姐……嘿嘿，你们懂的！但慕师姐好像更关心寒玉峰那位叶师兄……这三角关系，啧啧！”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
李铁柱默默听着，没有插话。他想起前几日清扫石阶时，远远看到慕师姐从寒玉峰方向下来，脚步确实有些匆忙，眉宇间似有忧色。但他更注意到，当时烈阳峰的一个执事弟子，鬼鬼祟祟地躲在远处假山后，正用留影石偷偷记录着什么。这细微的发现，让他觉得张胖子的八卦或许并非空穴来风，但真相可能远比流言复杂。大宗门内，这些真传弟子间的纠葛，往往牵涉着更深层的势力博弈，不是他们这些外门弟子能够窥探和置喙的。他宁愿相信，慕师姐那样的仙子，心之所向，应是大道，而非这些俗世情爱。
“要我说，还是灵兽峰的石猛师兄够义气！”张胖子话锋一转，“听说他前几日在坊市，为了一个被烈阳峰弟子欺负的杂役，差点跟人动手！这才是咱底层弟子的榜样！”
提到石猛，李铁柱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位师兄豪爽仗义，确实名声在外。他心中暗想，若有机会，定要见识一下。然而，他摸了摸怀中那本用全部积蓄换来的《土元诀》残卷，心头又是一片冰凉。榜样再好，终究是别人的路。自己这糟糕的资质和窘迫的处境，连修炼最基本的资源都难以保障，又何谈其他？ 当务之急，是尽快突破《青云诀》第三层，或许还能在年末小比中争取到一个好点的差事，多赚几块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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