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暗巷与阴影
天色已暗酉时末刻，日头早已沉进山坳，只余下西天一抹残红，像泼翻的胭脂盒，将云霞染得又浓又暗。天际渐渐褪成靛蓝，星子还未敢露面，唯有月牙儿早早悬在檐角，细得像一道银钩。
街面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又渐渐淡去，融在青石板路的暮色里。酒肆的幌子褪了鲜亮，布面上的金线在昏暗中闪着微光，像瞌睡人的眼。卖糖画的担子收了，只剩竹签上几只半化的糖蝴蝶，在晚风里微微颤动。
墙根下的蛐蛐儿刚要开口，却被更夫的梆子声惊得噤了声。那梆子响得沉郁，咚——咚——两下，便惊起檐下几只晚归的麻雀，扑棱棱掠过灰瓦，在渐浓的暮色里拖出几道模糊的黑影。
巷口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碎金似的叶子，被晚归人的脚步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谁家窗棂透出昏黄的灯光，将窗纸上的剪纸花映得明明灭灭，那花影投在地上，竟像是活了一般，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晃。
空气里浮着饭菜的香气，混着灶间飘出的柴烟，在微凉的晚风里打着旋儿。
暮色像潮水般漫过门槛，将白日的喧嚣一点点吞没。檐角的铁马不再叮当，连狗吠也远了，只剩下夜雾在瓦檐间悄悄凝结，凝成细小的水珠，从青灰的瓦当上轻轻滴落，在寂静里敲出单调的声响。李铁柱结束了一天的劳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返回住处。在穿过一条昏暗无人的小巷时，他隐约听到前方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和男子猥琐的调笑。
他心中一紧，悄悄靠近。只见巷子深处，王莽和另外两个跟班，正将柳丫堵在墙角。柳丫衣衫被扯破了一角，露出瘦削的肩膀，她双手抱胸，瑟瑟发抖，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泪水混着灰尘，在脸上划出泥痕。
“哭什么哭！爷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王莽淫笑着，伸手要去摸柳丫的脸，“跟了爷，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至少不用再去洗那些臭碗了！”
“放开我……求求你……”柳丫的声音细若蚊蝇，充满了绝望。
李铁柱血往头上涌，怒火瞬间吞噬了理智！他忘了修为的差距，忘了可能带来的后果，大吼一声：“王莽！住手！” 同时，他抓起墙边一根废弃的粗木棍，疯了一般冲了过去！
王莽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李铁柱，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狞笑：“呵！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废物！怎么，想英雄救美？” 他示意两个跟班，“给老子打！往死里打！”
一场实力悬殊的殴斗在昏暗的巷子里展开。李铁柱只有练气三层的微末修为，哪里是王莽（筑基初期）和两个练气中期跟班的对手。他几乎毫无还手之力，木棍瞬间被夺走，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他只能蜷缩起身子，拼命护住头脸和要害，感受着骨肉撕裂的剧痛，鲜血从口鼻中不断溢出。
但即便如此，他始终没有松开紧咬的牙关，更没有求饶。混乱中，他看到柳丫惊恐而担忧的眼神，那眼神让他觉得，这一切挨打，似乎也有了那么一点意义。
“呸！没用的东西！”王莽见李铁柱已无动静，怕闹出人命，悻悻地啐了一口，带着跟班扬长而去。
小巷恢复死寂。柳丫连滚爬爬地扑到李铁柱身边，颤抖着用手去探他的鼻息，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他血肉模糊的脸上：“李师兄……李师兄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李铁柱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气若游丝：“没……没事……死不了……你快走……别……别被人看见……”
柳丫咬着嘴唇，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李铁柱扶起。可她力气太小，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她撕下自己本就破烂的衣襟，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黑暗中，两颗卑微如尘的心，因为这场无妄之灾，反而靠得更近了一些。这残酷修仙世界的一角，容不下风花雪月的浪漫，只有在这污秽暗巷中，用鲜血和疼痛换来的，一丝相濡以沫的微光。
四、夜话与决心
李铁柱被柳丫和张胖子等人合力抬回住处时，已近亥时。同屋的弟子们看到他这副惨状，有的面露同情，有的窃窃私语，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麻木。张胖子翻出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半瓶劣质金疮药，孙毅则默默去打来清水。
柳丫一直守在门口，直到李铁柱被安置好，才在张胖子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临走前，她将一个小布包悄悄塞进李铁柱枕下，里面是她偷偷攒下的几块下品灵石和两个已经干硬的馒头。
夜深人静，李铁柱浑身剧痛，无法入睡。窗外，内门诸峰依旧灯火通明，仙气缭绕，偶尔有剑光或遁划破夜空，那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而窗内，杂役巷一片死寂，唯有夜风和远处隐约的兽吼。
张胖子坐在他床边，叹气道：“铁柱，你这又是何苦？王莽那家伙，咱们惹不起……”
李铁柱望着屋顶漆黑的房梁，沉默良久，才沙哑着开口：“胖子，你说……我们这些外门弟子，资质差，没背景，是不是就活该被人踩在脚下，连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张胖子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不甘心。”李铁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资质差，我就用十倍、百倍的时间去练！没资源，我就去抢、去拼！哪怕是爬，我也要爬出一条路来！” 他想起了白日里听到的关于叶尘的只言片语，那位师兄似乎也是资质寻常，却凭借大毅力和机缘被林长老看中。这让他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也许，命运并非完全无法改变？
他艰难地挪动胳膊，摸出枕下那本《土元诀》残卷，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外门的生活，就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挣扎，感情在这挣扎中萌芽，更在这挣扎中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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