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枚放大器的飞行历时八十七天。
这个时间比元核最初估算的三个月多出了将近一周。星系际虚空中的环境在脱离银河系边缘约七万光年后发生了渐变——介质的温度又降了半度,引力场梯度变得更加平坦,惯性导航的累计误差开始以更快的速度爬升。星云不得不在飞行途中每七天做一次引力场梯度重校,将编队的方向和速度参数重新锁定。
第五枚放大器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元核首先注意到的不是它的尺寸,而是它的颜色。
前四枚放大器都是深灰色椭圆体,表面覆盖着致密的能量涂层和深蓝色节点。第五枚的外壳却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灰银色,像表面那层涂层在长期运行中逐渐褪去了颜色。能量节点的颜色也从深蓝褪成了浅蓝,有几枚节点的光芒时强时弱,像呼吸不均匀的生命体。
它比前四枚老化得更严重。深潜者在接近时直接感知到了外壳表面的能量泄漏,涂层在几处位置出现了极细的龟裂纹,裂纹处有微量能量正在缓慢逸散。内部的双元能量球还在运转,但循环频率比入口核心的低了将近一成。
为什么老化得这么快?星云的数据投影在扫描完第五枚放大器的结构后给出了分析,按照安装顺序推算,这枚放大器的年龄和前四枚相差不过数千万到一亿年。不应出现如此明显的材质退化。除非——它处于更加极端的星际环境,或者它所承受的能量传输负荷比前四枚高得多。
元核靠得更近了些。破星瞳穿透了涂层表面的龟裂纹,看到了内部结构的一个细节——这枚放大器的核心能量球虽然仍在维持浅蓝和暗金双色循环,但暗金色的流动速度明显慢于浅蓝,两条流在一段时间错位后逐渐偏离了双元平衡的最佳相位差,导致整体输出效率出现了显着下降。
暗金色的那条流变慢了。元核说,不是故障。像被什么东西吸附了一部分能量走。相位偏离的同时,流的速度本身也在降低。它在主动输出能量——不仅是放大和转发信号,这枚放大器本身就在消耗自己储存的能量向外发送某种东西。
向哪里发送?
元核将破星瞳的扫描范围扩大到放大器周围约半光年的区域。在那片范围的边界处,他捕捉到了一组极微弱但持续存在的能量波纹——像是从放大器核心中涌出后向某个固定方向辐散的残余信号。波纹的传播方向垂直于放大器的长轴,指向一个与编队前进方向成大约三十度夹角的虚空方位。
方向偏移了。元核在星图上标注出波纹的传播方位,放大器在向主路径方向之外的另一个方向发送信号。可能是向建造者布置的其他区域发送状态报告,也可能是向前几枚放大器传递某种需要接力转发的信息。
深潜者将花瓣边缘的银边纹路贴到了波纹传播方向最近的那道波纹上,静默感应了约一炷香。波纹的信号结构和入口滤波装置的底层编码格式完全一致,但信号强度只有入口内部泄漏水平的万分之一。这枚放大器在工作的同时,也在把自己的一部分能量转成持续信标,向它安装时预设的另一个方向发射定位信号。
另一个方向是什么?
无法从单一枚放大器中推算完整坐标。但如果编队继续沿着主路径前行时,后续放大器也存在同样的偏转波纹,并且偏转角度一致,那么所有波纹的交汇点就能被三角定位出来。
编队在第五枚放大器旁边停留了约半天,完成了全部结构扫描和波纹方向记录。随后编队重新调整航向,继续沿着放大器的长轴延长方向向前推进。第六枚放大器的估算位置约在两万光年之外,按照间距递增的规律推算,这将是目前已知最远的一枚中继结构。
第二段飞行持续了一百一十三天。
环境在继续变化。温度降到了元核从未经历过的水平,整个星核表面包裹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极低温薄膜,像被冻了一层看不见的冰。日属性核心在这种环境下几乎不再向外界散发任何热量,星核的能量循环被迫进入了某种类似冬眠的低功耗模式。深潜者的花瓣闭合了四分之三,只有花心部分还保持着感知波的持续发射。蝶灵的翅膀镀膜在这种低温下收缩到了最小体积,飞行姿态呈现出轻微的速度衰减。银光的银色纹路暗淡了约四成,像一盏在夜晚远处点着的小灯。
但编队没有停下来。第六枚放大器的引力场信号在第一百一十三天被深潜者感知到,一个比前五枚都微弱得多的引力点源在前方约一光年的位置缓慢地抖动着。
靠近之后,元核看到第六枚放大器的结构已经发生了更明显的简化。它的外壳不再是光滑的椭圆体,而是由几条粗大的暗银色骨架撑起的一个松散框架,像是一枚被部分拆解的结构。框架中央悬浮着一颗极小的单色能量球——暗淡的银灰色,没有双元的交替循环,只是静止地亮着。
只剩下单色了。星云的声音中带着罕见的停顿,它已经退化到了最基本的状态。外层的能量涂层完全剥落,骨架表面有被低温脆化过的痕迹。核心仍然在发光的只是残余的储能——这颗放大器可能已经不再承担信号放大的功能,它只是作为一枚坐标标记还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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