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入深海的锚,被一股温柔而执着的力量一点一点地从那片冰冷、黑暗的混沌中缓缓地打捞上来。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耳边是医疗仪器那规律的冰冷的“滴滴”声。
还有一个压抑着哭腔的熟悉的女声,正在跟谁焦急地低语着什么。
那声音像一根最细的羽毛,轻轻地搔刮着他那早已被黑暗包裹的混沌的神经。
紧接着是嗅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消毒水的气味。
冰冷、刺鼻,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感觉。
最后是触觉。
他的右手被一只冰凉的柔软的小手死死地攥着。
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从那无尽的黑暗深渊里强行拉拽回来。
张牧寒缓缓地掀开那沉重得像有千斤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医务室那惨白的单调的天花板。
和一圈围在他床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年轻的脸。
他的身体微微动了动。
那攥着他手的冰凉的小手猛地一颤。
“你醒了?!”
一道充满了惊喜与无措的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江见想那张早已被泪水冲刷得一片狼藉的清秀的小脸上,此刻正挂着一副又哭又笑的狼狈的表情。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漫天星光的眼睛,此刻红得像两只熟透了的桃子,里面还盛着两汪即将要决堤的清泉。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最响亮的信号枪,瞬间就惊动了整个安静的医务室。
“醒了醒了!张牧寒醒了!”
何雨婷第一个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张总是元气满满的小脸上此刻也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身边单栖辰那总是紧绷着的清冷的小脸也在这刻几不可查地松弛了几分,那一直放在膝盖上攥得骨节泛白的手也缓缓地松开了。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吗?”
江见想根本顾不上其他人那纷乱的反应。
她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的小兽,小心翼翼地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却又在即将要触碰到的前一秒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无措的可怜的模样,让张牧寒那颗早已被病痛折磨得麻木的心在这一刻没来由地一软。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那混沌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开始重新运转。
比赛……结束了。
他好像晕倒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平地惊雷,在他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里轰然炸响。
他竟然晕倒了。
在那么多人面前。
一股巨大的懊恼像失控的潮水瞬间就席卷了他的整个世界。
“别动!”
江见想连忙伸出手想要扶住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命令,“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然而那个倔强得像一头牛的男人,却依旧固执地用那早已没有一丝力气的手臂撑着身下的病床,缓缓地坐了起来。
江见想拿他毫无办法。
只能红着眼眶飞快地从床头拿起一个柔软的枕头,小心翼翼地垫在了他的身后。
“对不起。”
张牧寒靠在那柔软的枕头上,那双总是清冷的琥珀色的凤眼此刻正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显得有些迷离与无助。
他看着眼前那一张张充满了担忧与关切的脸,那沙哑的声音像被无数砂纸打磨过,充满了一种病态的虚弱。
“让大家担心了。”
那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像一根无形的导火索,瞬间就点燃了某个早已压抑了许久的火药桶。
“对不起?!”
一道充满了“疯批”气息的尖锐的咆哮,毫无征兆地从门口的方向轰然炸响,那分贝高得几乎要将整个医务室的屋顶都给掀翻。
“张牧寒!你他妈现在还敢跟老娘说对不起?!”
沈怡婕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了的母狮子,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堵在门口,那张总是充满了元气的小脸上此刻正覆盖着一层骇人的冰霜。
那双总是像燃烧着两簇小火焰的眼睛,此刻正喷射着足以将人烧成灰烬的熊熊怒火。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牛逼啊?!”
“发烧烧到快四十度还敢他妈的跟老娘说没事?!”
“带病上场,你是不是想在辩论场上当场猝死,然后给我们智仁辩论社挣一个‘年度最惨烈社团’的光荣称号啊?!”
“你是不是想让我们所有人都给你披麻戴孝,然后在你那该死的坟头蹦迪啊?!”
那一番充满了“国粹”精华的酣畅淋漓的咆哮,像一挺最精准的机关枪,疯狂地扫射在张牧寒那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也扫射在在场每一个无辜的围观群众那早已石化的脸上。
何雨婷下意识地往单栖辰身后缩了缩,感觉自己那小小的心脏都快要被自家社长那恐怖的气场给吓得停止跳动了。
江见想也被吼得一愣一愣的,那好不容易才忍住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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